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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腿孙棋

来源:黔南热线 作者:韦昌国  

    这是一个粗陋得近似于破败的小城,在大都市的人看来,是算不得一个城的。一条尘土飞扬的窄道贯穿首尾,街面上稀稀拉拉种着几棵女贞树,叶面上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土。在这些树的下边,散落着一溜卖小吃或成衣的小摊,为了遮阳或挡雨,树与树之间拉上绳子,扯着一块块红条纹的雨布,风一过,雨布啪啪作响。小城的主街也就繁荣到如此境地了。
    久居小城的人,并不因此而生厌,而羡慕起外界的灯红酒绿来,相反,生活的乐趣是不减少的。阳光正斜射地面的这个时候,在街边的一棵树下,紧紧地包裹了一群人。不知就里的外来人免不了是要趋近围观的,而凡是在小城住上三天的人,都知道那是在下地摊象棋,摊主是一个断腿的男人,年龄约摸四十岁,因他姓孙,酷爱下棋,自己取了个大号叫孙棋,他的那帮狐朋狗友,嫌这名字太斯文,干脆叫他孙胯子。
    果然这时候,人堆里传出孙棋公鸭般的喊叫声:你走你走,输了老子照赔,不赔是他妈乌龟的孙子!
    与孙棋叫阵的是杀猪的金二,此时正挽起油晃晃的袖子,坦露着黑而肥胖的肚皮,伸手就要动子。孙棋眼皮一翻,忙将金二的手按住,说:先讲清楚,输了是要现割皮的啊,大家都是见证!金二被这一激,有些按捺不住,一拍肚皮也加大嗓门喊:摸子动子,落地生根,哪个舅子反悔!输了赔不起,我愿拿老婆给你孙胯子睡一夜。众人一听都哄笑起来,因为赌注太大,看的也热了头,只等双方动手。
    其实孙胯子摆棋,无非是混几个小钱糊口,他同时还摆了一个书摊,租借武侠小说、艳情书刊什么的,收入主要靠书。孙胯子闲常无事就钻研残局,棋艺在小城是排上号的。他摆棋不仅为多收几文,也兼作娱乐,但每注不会超过五毛钱。今天摆的残局是“兵临城下”,黑方五兵临城,只要走一步就可把红帅将死。而红方只有一车一马,属车马冷着,若无差错, 按谱进攻是红方胜,但杀着不显,如不深谙其中玄妙是断难成功的。金二一进场就吵吵嚷嚷, 执意要黑棋,并要加注子。孙胯子一直不肯,说街坊邻居,赌艺不赌钱。这一来金二更加起劲,认定他摆的是骗局。再三争执,孙胯子也火了,围观的人又趁机起哄,赌注也就越加越大。孙胯子愿以书摊作注,并搭上祖传的老屋一间,还发了毒誓,如不兑现,“愿割鸡巴喂狗!”金二也红了眼,认定对方故意下大注吓他。围观的人看赌到这个地步,想劝也来不及了,乐得先看热闹再说。
    战幕正式拉开。按规矩红棋先走,孙胯子不慌不忙拎车起来,在手心摩了一下,拍地落底将军。黑将被将了起来,接着跃马上去,又是一将……连续六个回合,金二的汗水从脸上流到脖颈,顺着脖颈又流到肚皮上,最后滚到地面的灰土里,砸出几个小坑。
    “将!”孙胯子一声断喝,人们“啊--”地张大了嘴合不拢来:黑将已被逼上死角,受这一将再无回旋余地了。众人的眼光此时刷地齐转向金二。孙胯子眯着眼也看金二,脸上怪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骗局?想和老子对阵,你还嫩了点!差点坏了老子名声……
    金二嚯地站起来,习惯地就要摸腰上的杀猪刀。人群一阵骚动,紧接着人丛中发出几声怒喝:你敢!男子汉赢得起输得起,不割现皮,老子们抢也要给你抢来赔。金二看这阵势,胀红了脸,拍一拍肚皮说:放心!老子历来说话算数。要钱嘛,暂时没有!晚上给你送老婆过来。说完伸脚把棋子一扫,昂首阔步去了。

    胯子,昨晚上过得好?
    好个吊!
    孙胯子缩在破帆布椅上,翻弄着一本杂志。那封面上是一个露着硕大乳房的女人。他的眼还是那样习惯地眯着,一只手不停地搓着脚丫子。
    问他话的是摆水果摊的陈先福,一张瘦脸,皱得象放蔫了的苹果,下巴几根黄鼠须,还爱不停地用两根手指捻着。见孙胯子没好气,又说:哎呀我说胯子,你是胯子,估计那玩艺也强壮不到哪里去,金二嫂那样白嫩的美人,送给你是白搭了。说来听听,你是怎么摆弄的?
    孙胯子把书在手心一拍,说:放你妈的屁!拿你妹子来试试。老子孙棋不用赌来的女人,要就要明媒正娶的,没人用过的!
    哪样!昨晚你放空了?是金二没送来,还是你高兴昏了起不来?陈先福这话,旁边的人听了都笑。
    街坊邻居,不讲这些。孙棋一本正经起来,老子是想要教训他狗日的一回,不信你去问问,还害老子白招待了一顿夜宵。
    唉唉唉!可惜了可惜了,你这个死胯子,换了别人,金二这顶绿帽子是戴定了。一群人围在棋摊前,不住的叹气,恨不得也断了腿摆一桌残局,也赢他金二一回。
    难得你胯子这份义气,哥们几个定要给你找个女人。 陈先福捻着下巴说:听说没有?这几天街上来了个女人,高个白脸细眉毛,胸脯走起来一抖一抖的,在街上遛了几天了。是的是的,另一个连忙附和:好象连住店的钱也没有,晚上就住在大桥脚。这说话的一脸神秘,孙胯子一听,明知又是在逗他,就狗日连天骂起来。
    小城实在太小,打死只耗子也热闹半条街,外来生客自然瞒不了众人。孙胯子因为足不出户,关于女人一事当是无所闻。然而女人的的确确是来了,而且千真万确就在大桥下住了三夜,有人还亲眼看到她在月光下的浅水里洗澡,身上白得耀眼。只是女人的来历不明,加上如此美貌又如此行为怪诞,显然不是闲常之辈。如在旧时的眼光里,非仙即妖,谁敢靠近?即在当今的小城,人们也断断不可理解。于是关于女人的话题很快就在城内弥漫开来,有说是负案在逃的凶犯,有说是来寻仇人的当世女侠。又因其白脸白身,不由又联想到白粉妹,所以又有说是贩毒打蚀了本钱,不得已而流落他乡的。因为有许多的怪异,女人倒也安居桥下,街上痞子或夜间醉汉至今好像还不敢冒然靠近,胆大一些的,也顶多是趁夜间女人洗澡时在桥上偷窥一阵而已。
    消息传久了,孙胯子也就渐渐相信是真事,而且内心暗暗地希望女人在某一个白天走过棋摊,让他看看是不是真的白脸长身细眉毛。人们看他终于信了,就竭力撺他:象你这样的无牵无挂,真要讨了个杀人犯,哪天被收回去枪毙也就算了,睡上几夜也算没白活。要是贩毒或是“放飞鸽”,反正你又没有大笔现款,怕他个吊?万一真是流落他乡无枝可依的鸟,看你那点房产,搞不好愿和你过下去呢。反正在这条街上,数你胯子讨她最合适……
    孙胯子一听,脸上认起真来,旋即又有些为难。你们不要叫我做白日梦,那女人是妖是怪是杀人犯我不怕,只怕人家不愿来和我搭伙,你们讲半天有个屁用。
    这个不难,胯子你只要开口,我们弟兄给你想法子。实在不行,抢也要抢来放你床上。一帮人闹哄哄地大打包票,棋也不下了,围在摊子前乱出主意。孙胯子说先谢众兄弟好意,什么事他都不在乎,但抢人的事他不干,要就要明媒正娶的。
   
    媒人收了厚礼,来回跑了三趟,事情还没谈妥,这边新房却早已布置好了。那女人看了户口本上的年龄和带去的照片,露齿说了句年龄不算老,脸相也不很丑。媒婆说为人也没说的,我们大家都愿白帮他就是明证。问为什么老大了还不成家,答说人又好,又有钱,挑三选四错过了年龄。女人没再说话,收拾起随身带的布包,说再等一刻,天黑了到河里洗个澡才好去成亲。媒婆顺口夸赞了两句,打发陈先福赶快回去报喜。
    婚事热热闹闹地在红蜡烛中办起来。孙胯子一直坐着和人下棋,新娘娇媚地坐在床沿上,看去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模样象孙胯子书摊上那些封面上的女人,但没有那些荡气。那一班为这桩婚事出过力的狐朋狗友此时大呼小叫地喝酒划拳,有几个莫明其妙地摔杯子砸碗叹气。陈先福借酒上脸,说要和新娘喝交杯酒,大家都齐声附和。一阵乱以后,经不起媒婆的一阵扫帚,纷纷都逃出门外去了。
    孙胯子坐在蜡烛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突然感到内心一阵恐慌,越看那女人越觉得慌。他做了亏心事,没让媒人说清楚自己,看这天仙一样的女人,他想自己是在造孽。
    女人站起来,用她那白而长的手指轻轻抚平床单,展开大红的缎被,又把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之后立在烛光里背对着他。孙胯子看那镀了一层光晕的背影,象看三月里河岸上的一株杨柳,仿佛没动,又像在风里轻轻摇动。他轻叹一声,很暗闷地说:“到隔壁去睡吧。”
    女人吃惊地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象没有听懂。孙胯子对着地面又说了一遍,女人始终没有走开,自个灭了灯上床。

    昨晚过得好,胯子?
    好个屁!
    孙胯子头也不抬,仍然那样缩在帆布椅上。跟他打招呼的人本想套上几句,譬如女人从何而来,到小城干什么等等都是他们急于想解开的谜,但看他灰头土脸没好气的样子,话也就接不下去了。老实说,即使真问,孙胯子也和他们一样的一无所知,昨夜他是在门口蹲到天亮的。他唯一知道的是女人睡觉也会轻轻打鼾,偶尔也要磨牙,磨得最响的一次是天快亮他屙第三泡尿的时候。
    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越过尘土飞扬的山顶,最后斜射在满是沙土的街面上。人们照样每天围在书摊前,闹哄哄地赌那五毛钱一盘的象棋。所不同的是,那张牛皮纸棋单破得快下不成了。还有的就是孙胯子每天收摊多了一个女人作帮手,回到家就可以吃饭。原先帮孙胯子出过力的几个狗友看到他竟走了这么艳的桃花运,赌气有几天不来,还放话说要有福同享,可过不了一星期又来了,同享的话当然早已忘记干净。
    胯子的女人越发艳丽动人,好在街上的一帮痞子从小是和他一起在泥地里爬滚过来的,没人到他门口来喊“好一块羊肉,倒落在了狗肚里!”的混话。这班大爷不动,其余人更不消打主意了。小城的人只把她当做仙女看待,又想那孙胯子一身疲软,估计神仙是没有被玷污的。这么一想,心里有些平衡,因这平衡,也就快乐起来。那女人也深居简出,不放浪形骸,很合乎众人的心意。
    春水涨过三趟以后,岸边的柳树绿了,桃花正开得耀眼,河里的人多起来。小城的人们这时好像才知道洗澡的乐趣,都纷纷跳进那女人曾经洗浴的河里。女人的肚子这时却莫明其妙地大了起来,令人产生失望。许多人对孙胯子竟生出无端的恼恨来,即使在他的摊子被取缔的时候,也没人再肯同情他。
    孙胯子伏在泥地里一颗颗地拣棋子,人们只远远地看。他不恨他们,只怪自己找了一个漂亮老婆,而且竟然把自己老婆的肚子搞大了。此外要恨的是几天以后要到小城来的一个什么检查组。市场管理的赵宝奇说,他的破摊子太不雅观,太影响市容。孙棋争辩说,城里本来就这个样子,不让摆摊,我们总要吃饭吧。金二等人也跟着帮腔。赵宝奇一听火了,一手叉着腰吼起来:你们懂个屁!检查组的人一来,连街面上的玻璃都要用白手套摸,有一丝灰尘就算不合格,到时你们谁负得了责任?不要说摊子,就是街上的疯子一个个都清理出城去了。
    大家听他这一说,才想起果真有两天没看到罗疯子、“干结婚”他们几个。赵宝奇说街上疯子太多,又爱乱说乱动,万一弄出岔子来影响不好,前天就集在一堆,每人发两个馒头,派车送出城去了。金二问赵宝奇:赵所长,你说要用白手套摸,那检查过后,满街灰土又咋办呢?看到大家窃笑,赵宝奇说,反正摊子不准再摆,谁违反就罚谁。说完一跺脚,转身走了。
    三天过去,什么鸟也没来。倒是罗疯子、“干结婚”、老珍他们赶回来了。显然是三天只吃两个馒头的缘故,营养严重不良,又加上长途跋涉,一个个脸色灰黑,步履拖沓。这三个小城中的疯子,每人各有特点。罗疯子是个男的,长发披肩,一身黑衣,年龄不会少于五十岁。脸上黑如锅底,偶尔一笑,牙齿白得惊人。罗疯子是狂躁型的一类,沿街打食,不论摊子上是水果糖果馒头,每次只要一只,给多也不肯受。“干结婚”和罗疯子大不一样。他原名“甘吉辉”,在部队官做到营教导员,找一个恋人是右派后代,部队当然不准,此后情思郁结,竟成了花痴。在游侠群落,他算是知识分子,外表干净整洁,吃食也挺讲究。有人施与残汤剩饭,施主必先吃上一口,若主人不肯吃,他就将一只银色的钢笔套插进碗里搅动,验看是否有毒。筷子当然是吃一次用小刀刮削一次。最大的缺点是爱追逐漂亮女人,又爱乱传别人的风流韵事。 老珍是小城中唯一的女游侠,年龄不会超过四十岁。小城的老人们都说,她当年是城里的一枝花,不知什么原因就沦落风尘了,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她的主食是屠案旁的猪杂牛肺,凭兴趣可洗可不洗,可生吃也可熟吃。据烂仔们互相指责,说某某夜晚曾和老珍在一处,报酬是一个馒头或一根红绸带子。疯子的世界,这些可不好考证。
    三人中,数“干结婚”近来最倒霉。他每天在街上边走边大声传播,说管市场的赵宝奇近来又勾上了新情妇,还说他在打孙胯子老婆的主意。疯人疯话,本来信不得,大家又都认为他是对拉出城外一事不满故意造谣。但疯话说多了,有人就要信。于是在“干结婚”吃完那两个馒头,紧赶慢赶回到小城的第三天,就被关进了收容所里,这也是活该。
   
    孙胯子老婆的肚子大了,“干结婚”被收了进去,棋摊又一直不让摆,小城的乐趣骤然减少了许多。孙胯子把书摊搬到家里后,艳情小说也没人再肯来借,他每天最多的事是守着女人,感觉无聊就叫女人过来, 掀开她的内衣摩那雪白滚圆的肚子,用耳朵贴上去听里边的声音。“真没想到!”他自个咕哝一句,心里暗自发笑。他真正爬上女人的肚子,是成亲三个月以后。那晚上他喝了至少三斤掺水的苞谷酒,在门后瘫成一堆稀泥,不知女人多久把他弄上床,又弄到爬在她的身上。他当时模糊的想法,是要把女人射倒, 把这小城中的所有男人射倒,让他们知道他孙胯子断腿不断根。真是没想到,就那么一次,他有根了,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根,就在女人的肚子里。
    孙胯子给女人整理好衣服,仰脸对她说,等这根儿出来,你就走,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我一定不留你。没有钱,我把老屋卖了,分一半给你带上,留一半我爷俩生活够了。
    女人一双亮眼看他,抿着嘴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家里因为很少说话,俩人实际象合伙的,孙胯子出钱,女人出力气。别说外人,就是他也只知道女人是从一个大户人家赌气跑出来的,听口音决不是方圆百里以内的人。但家在哪里,又为什么要跑,是不清楚的。孙胯子不想弄明白这些,他现在焦心的是摊子摆不出去,每日的生活费断了,两个半人的吃食没有来路。女人的肚子并不因这些而停止膨胀,胯子只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用手抓着两个木墩当脚走路,到垃圾堆里捡废纸、塑料瓶,一直弄到天黑,每天可以捡回两顿干饭,遇到运气好,还可以给女人捎回一只盐水蛋。
胯子一直象只螃蟹在街上横行,不知觉就到了秋天,满地落叶在街面上飞扬时,女人也就临盆了。胯子跪了临家的五婶足有半点钟,央求她帮忙,又在家里烧了一大锅开水,剪刀也烧了个透。女人从太阳初升一直挣扎到月亮露脸,哗一下终于排出一堆血糊糊的东西来。
五婶熟练地把一团肉提起来拍了两下,没有声音。孙胯子心里一紧。
    又拍两下,还是没有声音。孙胯子差点哭出声来。
    怪你命薄福浅哇,胯子!五婶忙着给女人清洗,背对着他说了这么一句。
    孙胯子双手撑地移到床前,用衣袖擦着女人脸上的汗水,说:不怨天不怨地,活该我没有根儿。他象安慰女人又象是自慰,女人一听这话,眼泪流了出来,和着汗水一起往下淌。

    第二年开春,孙胯子终于走了好运。摊子摆出来了,女人进城管所当了临时工,每月工钱足可糊口。家逢好运,人就鲜活了许多,女人穿一身鲜红裙子,袅袅婷婷地从街上走过时,有许多双眼睛都被映红了。
    胯子,你老婆早晚要飞。
    飞就飞,我不在乎。
    孙胯子答人这话时,心里是有底的。女人一直不走,说是要给他留个根儿,要不他下半辈子只有和“干结婚”他们做一路。孙胯子催她几次,女人都这样说,也就罢了。女人还说,要和他好好干几年,积一笔钱开个书店,以免他在街上日晒雨淋。他为这话感动了好久。
    周末这天,孙胯子生意最好。那一班狐朋狗友都来凑堂子,边赌棋边瞎扯。
    陈先福执棋在手,说:听说没有?赵宝奇要高升了。
    高升个屁!那赵宝奇除了吹牛,有什么本事。另一个说。
    没本事?上回检查得的优秀,他功劳大得很。
    优秀?优秀个鬼!人都没来,凭什么得的优秀?
    这你就不懂了,上边不来,他不会上去!这年头,反起来做的事多了。
    下棋,下棋,孙胯子不耐烦地说,人家高升关你屁事。陈先福拈着下巴的几根老鼠须眯眼看他:当然不关我屁事,倒关你事咧!你早晚守紧一点,那姓赵的可不是个好猫,有一点腥气他都要钻的。说着朝另一桌的金二后背努努嘴:你向他学着点,不要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
    “将军!”金二把一只马重重地拍在士角上,众人吓了一跳。大家看时,这明显是个臭着,都哄笑起来。 金二口里咝咝地吐着冷气说:老子和你不共一个天,逼急了捅你一刀!对阵的人见他发狠,吓得不敢再走半步。金二等了一会,不见对方动子,才抬起头来说,快走快走,老子又不是说你。
    孙胯子听大家议论,表面装着若无其事,其实心里也有块病。当初赵宝奇来他家里,说他老婆手脚如何麻利,如何勤快,又说进了城管所对他摆摊也有好处的话,他心里就有些不踏实。特别是这一个月来,在夜深人静时,有醉了酒的混子在他门前的马路上高叫:孙胯子--卖老婆!卖了老婆讨生活!那声音穿街过巷,刺得他胸口生疼。想和女人谈谈,几次开不了口。后来想这女人未必真是他的,只不过半路歇在他屋梁上的燕子,女人想咋办,他是管不着的。自打女人当了临时工后,他的摊子再没人来为难过,他觉得这样安安定定过日子也蛮好。
    收摊回来,女人说要去加班,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就走了。孙胯子坐在帆布椅上,翻看一本叫《橘中秘》的棋谱。今天他摆的一局“腹背无恙”的残局被连破三次,现在翻出来一看,不禁暗暗后悔,原来有一子摆错位了。他从来没这样失误过,正在那里叹气,陈先福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不及坐下,便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今晚金二要去捉奸,叫我来先和你说一声。 孙胯子问:捉什么奸?他老婆真和人私通?陈先福说:不是他老婆,是你老婆。孙胯子听了心里打个激凌,嘴上却说:这就怪了,我老婆去加班,说为明天开会做准备,她和谁有奸?再说即使我老婆乱来,也轮不到他金二多事。陈先福握拳在面前一晃,说:你这个死胯子,装什么糊涂!我们帮你出气,你还不着急。你这漂亮老婆从哪来的?不是哥几个有胆气,原先在大桥下白要也没人敢。现在刚料理好,就被人夺了去,你咽得下这口气,我们还咽不下。你断腿也罢了,莫非男人的气魄也断了?孙胯子被他这一激,心里火气冲上来,心想这口气不出,他还算什么汉子,还摆什么残局?便叫陈先福帮他一把,他也要去。陈先福说不行,人多了反而误事,你只要在家等着听消息。孙胯子想了一下说:也好!我老婆只要吓她一下就行,那男的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但可不要弄出人命来。陈先福见他还要说,不耐烦地应着,站起来急冲冲地走了。

    一弯白月挂在半空,下面是灰白的沙地,浅浅的河水在悄悄地流着。沙地上,一群人正忙着架柴垛,大块的青杠柴一层层地架上去,已有一人多高。 暗影中,一个裸着上身的壮汉抱着一具修长的尸体向柴垛走去。“过来个人,帮忙举上去!”壮汉喊人的粗嗓门像在吼叫。这是金二的声音,他那油光光的上衣昨夜盖了女人的下身,后来不知弄到哪里去了。
    这女人是恶死,杀气太大,按规矩要架在柴火上烧,这样凶魂就不会来找人麻烦。小城的人都这么说。
    女人这时平直地躺在柴垛上,河风掀起她裙的下摆,白而长的腿隐约露出来。她的头发在举上去时被弄散了,此时长长地从柴垛上垂下来,经风一吹,像一丛在水中漂动的水草。
    火是孙胯子点着的,他大呼小叫地嚎着,像夜晚在河边乱窜的野狗的哀号。火苗不断地往上窜,火光映红了河水和黑黝黝的山,远处的桥孔在暗夜中张着大嘴,噼噼啪啪的火声盖住了哗哗的水响。女人被这火映得浑身通红,她的红裙成片地和火星一齐向上飞升。火苗正旺的时候,女人坐了起来,她雪白的身子这时却成了炭色。随后她又侧身弯曲,在火光里变换着各种姿态,正当她欲举起手臂做个什么动作时,柴垛轰一下塌了下来,女人落到最底层,击起一片更大的火星……
   
女人最后葬在河边的一处阳坡上。入土为安,小城也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太阳仍然每天照射在满是沙土的街面上,金二照样杀猪,罗疯子照样在街上打食,老珍照样在屠案旁转悠,只是那五毛钱一盘的象棋赌不成了,孙胯子自从那天伏在坟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后,变得神情恍惚,目光呆滞,整日闭门不出。
    他不恨金二,更不恨女人。听金二说,女人是个好人,他也并不想杀她,没想到一推门进去,那赵宝奇正扯住女人要强行施暴,看到明晃晃的杀猪刀,赵宝奇狂跳起来,就地一滚,从门边逃出去了。女人被吓得不轻,连忙起身逃命,慌乱中却向窗户奔去。金二一看大势不好,忙一步跃到窗前去拉她,可惜迟了一步,只抓住她衣裙的下摆,女人象片树叶,飘下楼去了……
    赵宝奇提着裤子跑到门口,被陈先福截住,又返身回来。金二一腔怒火正没发泄处,顺手从背后给他后脑一刀背,当即砍翻在地,几个混子便趁着黑夜溜了。
    过了一星期,街上渐渐平静。孙胯子挣扎着摆出摊子来,下棋的没有往日多,也不象以往那样说笑。陈先福磨蹭到快收摊才来,低声对大家说:狗日的没死!在医院醒过来了。大家听他这话,都吃了一惊。只有金二满不在乎的说:算他杂种命大,不过也作不成孽了!上面的人说他贪污,又惯弄虚作假,已宣布撤他的职。可惜他龟孙听不懂,坐在床上痴痴傻傻的还笑哩。众人听了金二的话,暗暗高兴,骂赵宝奇报应,看他下半辈子还不如罗疯子几个。
    晚上,一帮人聚在孙胯子屋里喝酒,一直闹到很晚。金二有些醉了,端起酒碗对孙胯子说:是我害死你老婆,我……我赔!孙胯子摇手制止他说:喝酒,喝酒,过去的事不扯了。大家见他说酒话,都笑起来。金二睁着一双红眼说:不……不是酒话,只要她愿意,我没……没怨言! 说完一口喝了个碗底朝天。陈先福开他玩笑说:你那漂亮老婆,要送就送给我,我保证她没怨言。金二抹一把嘴边的残酒说:你……算老几?在座的几个,除了胯……胯子, 哪个我都信……不得。孙胯子怕他出口再伤了众人,便说:大家喝酒,不准再谈女人!
众人散走没好一会,天边滚过又长又闷的拉磨雷,狂风卷着树叶在街上飞舞,沙土击打在孙胯子的窗户上啪啪作响。十几分钟后,大雨铺天盖地而来。这雨一直下到半夜,孙胯子坐在床上,听到外面潺潺的水声,河水漫到了街上了。他担心水再上涨,就要漫进屋里来,正不知如何是好,猛然听街上传来人的喊叫声:不要跑了金二!抓杀人犯啊!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孙胯子侧耳细听时,街上又恢复了平静。
整个一夜,孙胯子在屋里瑟瑟发抖。
    捱到天亮,洪水退了,街面上都是污泥沉渣。满街都在议论抓金二的事。孙胯子听人说,赵宝奇醒过来后,只会说“罚款”两个字,护士给他扎针,他拉着也要罚款。问他咋受的伤,他拿手乱指身边的人,做了个杀猪的手势,口里含混不清的说“金二,金二。”派出所的人听了,又看了医院验的伤痕,昨晚就来捉拿金二,一直守到半夜,等他睡熟了再冲进去。没想金二早有准备,听到门响,从窗户跳下就跑。捉他的人一直追到河边,金二急了,一头扎进洪水里,直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找着。
    孙胯子听了这话,心里象被刀尖刺中一般。金二为帮他出气,好好一个家就这样毁了。昨晚上的洪水,再好的水性也在劫难逃,想到这里,他差点掉下泪来。
    三天过去,金二杳无音信。
    又过了一星期,金二人、尸全无。

    春水涨过三趟,两岸青草泛绿,桃花开得耀眼的时候,小城中多了一个口眼歪斜的疯子,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街边踱过来,遇到摊子就吼着要罚款,人们见了都笑。
    孙胯子把老屋卖了,苦心经营到秋天,在街上开了两个铺面,一个书店,一个棋牌室,安安稳稳地坐着当老板。柜台上的老板娘,正是原来的金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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