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南热线首页 | 返回首页 | 作者简介 | 相关链接  


白 手 绢

来源:黔南热线 作者:韦昌国  

中午,杨子风在迷迷糊糊中被楼上嘈杂的声响吵醒,他刚一睁眼,天花板上的灰土扑簌簌地直往下掉,弄了他满床满脸。

他住的这幢楼,与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极不协调,青砖灰瓦,木格子窗户,房顶上的电线横七竖八。屋内更加腐朽不堪,四壁灰块脱落,地板踩起来咯吱作响,中间的部分被踩得凹陷了不少,露出白色的木纹。房客也和这楼一样的乱七八糟,而且来去频繁,好在房租低得喜人,杨子风住进来快一年了。

午觉没睡好,又弄了一屋子灰,杨子风憋了气拿条毛巾下楼洗脸。公用龙头旁,一位女郎正在那里冲洗拖把,龙头开得很大,白亮的水花四溅,把她的下半截裤腿打湿了,也溅了不少给杨子风。

“很对不起啊!”女郎抬起头来向他致歉,声音清亮悦耳。

“没什么,没什么。”杨子风尽量很绅士的说。他不知道她指的是中午搬家的吵闹,还是现在的水。

与女郎对视的一刹那,杨子风看到的是一张秀丽的脸,两道弯曲适度的淡眉下,是一双明亮的眸子,可惜那唇显得苍白了一点。不过这张脸要是刊登在他们的杂志里,一定会是一流的“街头宝贝”。

杨子风所供职的这家杂志,是专门针对这个城市里的打工族开办的,辟有“他乡有约”,“谋生五味”,“青春私语”等众多栏目。“街头宝贝” 栏目是杨子风的最新创意,每期刊登一个随机从街头拍摄的亮丽女孩的大幅照片。在美女经济时代,这个栏目很受欢迎,杂志发行量从每月两万份飙升到五万份。“街头宝贝”都是普通人,这又省去了刊登明星玉照的高额稿费,杨子风因此获了奖。

从侧面审视女郎,她苗条的身段此时弯曲成一条优美的弧线,略微显长的颈部白皙细腻。小时候,他们总把颈子长的女同学叫做长颈鹿,而现在真正的美女,颈子是要比别人略微长一些的,这是编辑部男士们的共识。杨子风顺着往下看,不禁吓了一跳,女郎的月白色衬衫领口因俯身而开放着,那带齿形花边的胸罩随着她双肩的动作一开一合。杨子风看得发呆,以至女郎和他打招呼也没听清,只热着脸胡乱地哼哈着。女郎瞄了他一眼,笑吟吟地提着拖把上楼去了。

一下午,杨子风在编辑部什么事也没做成。南国的海滨城市,虽然只是初夏,咸湿的海风不断地拂过远处的椰林吹进窗户,室内还是热得像个蒸笼。杂志刚刚兴办,没有任何名气,收入也很有限。社长说,这是初级阶段,只要大家好好干,总有翻身的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呢?杨子风表示怀疑。要不是极度厌倦他原来的生活,讨厌那出门就是大山的故乡,还有那总训斥他不务正业的校长,他早就打马回朝了。最初应聘到杂志社,除了待遇低,无拘无束的生活倒很适合他。可惜好景不长,最近他正在吃一桩官司,他编发的一篇社会纪实,涉及当事人的隐私,对方把他告上了法院,案子悬而未决。这悬而未决的案子,使杨子风如烈日下晒蔫了的树叶。

捱到下班,杨子风带了一卷稿子回来,吃过饭后准备挑灯夜战。室内闷热难当,但是杨子风不敢开窗。这座城市的蚊子,并不比他家乡的个头小,那些花肚子长嘴角的精灵,顺着灯光的吸引,展开巨大的翅膀,像编队的战斗机群一样,一架架地从敞开着的窗户飞进来。杨子风紧闭门窗还有一个原因,他隔壁的那个瘦瘦的女孩,总是在傍晚时分播放收录机,流行音乐便从门缝绵延不绝地挤进来。这女孩名叫陆星,刚从卫校毕业进医院当护士,比杨子风晚搬进来一个星期。在这幢楼里,她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听流行歌曲,而且最喜欢《两只蝴蝶》这一首,铁定每天必放,有时甚至连着放两三遍。此时《两只蝴蝶》又响了起来。这歌也奇怪,你说这蝴蝶它不在花上呆着,还结伴去看什么小溪水呢?

杨子风停下笔,斜躺在床上抽烟,百无聊赖地欣赏四壁上那些由雨水浸出的山水画。这些画他已经看了一年,而且居然常看常新。这些画使他常常想起佛家形容人开悟的三个阶段:初看山是山,水是水;再看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终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杨子风在一本书上偶然看到这句话时认为,佛家人总喜欢把一句话分作几句说,搞得像绕口令一样,让人难以参透。后来慢慢品味,才明白其中的机锋,这其实是说人认识事物思想不断升华的过程。事实也正是这样,他床边墙上的那幅画,最早在他看来,是一片宽阔的草原,其间点缀着无数的花朵,或者是牧放的羊群,而今天却成了莽莽苍苍的大森林,那些黑白点就是森林上空的小鸟,正在暮色中寻找自己的暖巢。他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动,看到了高山,陡峭的岩壁,壁上的古藤,还有飞流直下的瀑布。这些是他最熟悉的景物,也是令他最讨厌的景物。和很多人不一样,身在异乡的游子独处时最易引发乡思,而杨子风不。杂志社有次开晚会,有人唱起《故乡的云》时,有人在一旁抹眼泪,杨子风觉得好笑。他没有故乡,或者说他不想有故乡,原因在于村庄里那些日益破败的瓦房,以及总也走不到头的崎岖山路。

杨子风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书桌上方的墙壁上,那里是一汪湖水,水面上点缀着数点渔帆。最绝的是门框顶上,脱落的灰块部分天然勾画出一只猛虎,张牙舞爪,正扑向不远处的一只鹿或山羊。

楼上这时有了脚步声,不紧不慢,轻盈而温和。杨子风的视线被引向天花板。隔着这层薄薄的木板杨子风想,这一定是一双软底拖鞋,鞋面很可能就是正在流行的平绒面料。他由鞋底想到鞋面,由鞋面又想到浸湿了的裤腿,这样一层层的往上,直到那月白色的衬衫,衬衫里粉红色的齿形花边……杨子风不禁有些脸热心跳。最后,他的思绪停留在那张轮廓清秀的脸上,但他不敢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那双眼睛一定发现了他今天下午的秘密,否则,她不会那样笑的吧?

杨子风关了灯,打开窗户。起风了,带着咸味的海风强劲地吹进来,暗影中,街道两旁高大的椰树成了黑黝黝的巨人,展开无数臂膀不停地在风中招摇。他住的这幢楼,距海边不过两百米的样子,夜晚虽然看不清海,但海水撞击礁石哗哗的声响,以及夜归轮船粗重的汽笛声都能听到。

每一个夜晚,杨子风都能在这哗哗的海浪声中入梦,但是今夜他总是辗转难眠。下半夜好不容易迷糊过去,隔壁的陆星不知做了什么恶梦,凄厉的尖叫声又把他吵醒了。之后是沙沙的雨声,击打在树叶上,杨子风侧耳细听时,却听到了软底拖鞋的声音,这个声音使他的耳朵立即竖直了。在一阵轻微的金属器皿拖动的响声后,杨子风听到了潺潺的水响,待他稍许清醒,脸又燥热起来。

 

连续一周,杨子风只听到一种软底拖鞋的声音。这就是说,女郎是单身,或者丈夫出了远门,或者根本就不在这座城市里,或者干脆死了。管他呢。在编辑部里,他拿着一大叠街头宝贝的照片,一张张地翻。那个一手托腮,对着海边沉思的女孩,他像女郎吗?杨子风想,她的下巴尖了一点,眼睛也小了些。另一个女孩,虽然很漂亮,但是神态显得矫揉造作,远没有女郎的那种自然和随意。而自然和随意,形如天然不饰的出水芙蓉,这是美女的一大要素。杨子风过去有过一个女朋友,是临校的音乐教师,她有一句名言:外貌同等漂亮的女人,比拚的是内在修养,内在没有的东西,无论如何做作,外表总是没有。她还说,这也就是有的漂亮女人只能是花瓶,有的却成了动人心魄的美人的根本差别。杨子风和她交往两年,恋爱无疾而终,但这句话他是记住了。连续翻了十几张照片,杨子风认为,这一期的街头宝贝几乎无人可以担当。

和女郎碰面的机会其实很多。特别是上班时间,听到楼上关门和脚步声以后,杨子风只要掌握好步幅,完全可以在楼口碰见。他认真测量过楼道的距离,从他的房门到二楼的楼梯口是十六步,要走过四间房,再下九级台阶,然后到一楼的大门口,只需要四十秒。女郎从三楼下来,要多走九级台阶,加上她的步幅小,总共需要增加十二秒左右。也就是说,杨子风听到女郎关门以后,在第五十二秒钟准时出现在一楼的门口,就一定能和她碰面。计算往往是精确的,问题是每一次女郎和他打招呼,杨子风总是心慌意乱,脸上掩饰不住地发热。她的浅浅的笑意背后,隐藏着把他看透了的内容。这些天以来,自己对她一刻不放松的追踪、盘查,还有他夜晚听到的秘密,不可能不被她察觉。而这些盘查和监听,便是对她的干涉。

自己有什么权利干涉她呢?他和她只是两个互不相干的房客,一个住203号,一个住303号,唯一的联系就是她在他的上层,她的拖鞋的响动可以影响到他。但这绝不是理由。

生活的杂乱无章,就像海滨大道上那些小叶榕的根系,密密匝匝地挂在树梢上,很远古但也很老气横秋地垂下来,纠缠在一起,让人理不清头绪。小叶榕在他的家乡偶尔可以看到,但它们在这个城市里,竟然比他活得更好。还有那些蹬三轮的车夫,有湖南的、四川的、江西的,尽管他们破旧的衣服和车棚在路上奔跑时一路飞扬、噼啪作响,像展开的一双双难看的翅膀,但是他们也比自己活得有滋有味。杨子风想,在这座新兴的城市里,自己无疑是最孤独、最落魄的人了。但是故乡,还有他的那所中学校,他是回不去了。昨天,学校的公函寄到了他的手上,说他自动离职,学校已经将他除名。杨子风拿着那张纸片,猛然发出了笑声,然后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海里。

杨子风独自走在沙滩上,拖着自己的影子。面向大海,左右两边的山上分别是橡胶林和椰林,背后是喧嚣的城市。落日的海面并不像他过去想象的那样美丽,阳光在灰蓝的暮色中有气无力地斜射下来,海水泛着金红色的光斑,在风的推动下,一浪浪地漫向沙滩。远处是几艘暮归的帆船,船头上站立的渔民被阳光剪成黑色的剪影。渐渐地,薄薄的云彩把太阳包裹得像一个半生半熟的柿子,慢慢向海面沉落。杨子风狂野的笑声,在空落落的海边引不起任何回响。

从海滩走回来,已是暮色四合。杨子风正想着如何吃晚饭,毕竟饭还是要吃的,哪怕活着仅仅是为了吃饭。他走到二楼的楼口时,陆星截住他说,303号想请他帮个忙,把原来的门锁换掉。杨子风一听来了精神,随着陆星走上楼去。

女郎笑着把他们迎进门,自我介绍说她叫梅珊,并请他们吃刚上市的火龙果。

“你姓梅?”杨子风明知故问。其实他早就听陆星叫他“梅姐”,但不知道是名还是姓。

“梅珊这名字好熟,是个好名字。”杨子风说。

女郎笑着说:“你是应当熟悉的,苏童写的《妻妾成群》里面的三姨太就叫这名字。不过我这个名字可不是仿冒的。” 梅珊说着自个笑了起来。

“苏童笔下的三姨太性情直率,人也十分漂亮,想来应当像你,只可惜……”杨子风说到这里连忙打住,因为那穿一身黑衣裙的三姨太最后的命运实在太悲惨,他不好再说下去。

“可惜最后被落了井,是吧!” 梅珊满不在乎的说,“女人就是命运不济,漂亮的女人尤其如此。老天不赋二物嘛,你说是吗?”

“我对女人没什么研究。”杨子风连忙表白。

陆星连续吃了两个火龙果,抹着满嘴果汁说,杨子风你快一点,不要见了漂亮女士就说个没完,我饿得不行了,等着梅姐请客呢。

没费多少事,新买的保险锁换上了,杨子风出了一头热汗。梅珊把手绢递给他,杨子风说满手都是油污,没接。叫陆星下楼去他房间拿毛巾,趁手又把房间的木门钉了一下。这房子太老旧了,房门裂得四处透风,梅珊显然在搬进来后用白纸糊了一下。杨子风想问她为什么也来租这房子,在他看来,这里绝不是她应该住的地方,但是他没问出口。梅珊一直站在旁边看,杨子风的汗水出得更猛了。一不留神,铁锤落在手背上,立刻青紫了好大一块。杨子风装着毫不在意,梅珊夺下她手上的锤子,叫他别再干了。她转身去抽斗里翻了好一会,只找到一瓶紫药水,便用棉球蘸着在杨子风的手背上不停地涂抹。杨子风静静地看着,那是一只十分细腻爽滑的手,微微翘起的指根部位,凹陷出圆润的小坑,一根根手指像涂了凝脂一般,仿佛是半透明的。有那么一下,她纤细的小指尖甚至刮到了他的手背。一丁点伤却换得她这么大的怜惜,杨子风暗自庆幸伤的好及时。

“今晚吃什么啊?”陆星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杨子风慷慨地说,我请你们吃海鲜。梅珊笑笑说:“说好的今天我请客,再说请你帮忙,还让你受伤了。”杨子风心里想,下次再请她们,就可以多一次机会,就不再坚持。

三人慢慢走到海滨大道。这里的大排挡有很多家,都是经营海鲜的。虽然是在海滨城市,海鲜的价格并不低,大家看了一下价格,只要了很普通的贝类和大虾,以及煎炒的米粉之类。梅珊说,实在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请客啦。杨子风说很不错了,要是我请客,大虾有两种,我点的是五元一斤的。梅珊说,这个钱你可不要省,十五元一斤的才算是海虾,其它的都是养殖场里出来的。为了快速增重,养殖场往往给虾子喂食添加剂,有的干脆就投放避孕药,所以这种虾子又叫避孕虾,吃多了有害。

杨子风虽然到这个城市有一年了,但避孕虾的说法还是第一次听到。梅珊还说,水果也有讲究,同一筐水果,里面分有雌雄两种,雌性的汁水多,果肉嫩,吃起来也要甜得多。陆星听得睁大了眼睛,问怎么区分雌雄。梅珊说很简单,外形规则漂亮,果子肚脐圆润的多半是雌性。完了梅珊补充说,当然这是指的苹果、荔枝、梨之类,要是椰子、香蕉,没有肚脐,只能凭经验和感觉了。杨子风听了暗暗佩服,想不到梅珊是这样一个聪慧而心细的女人。

因祸得福,杨子风受伤以后,堆在门后一个星期的衣服被梅珊和陆星收去了。洗好晾干后,梅珊还熨得平平整整地交给他。这种放大了的回报,使杨子风受宠若惊。梅珊还说,你手伤了不方便,等到周末再帮你拆洗被子。杨子风一听慌了,他的被子里面劣迹斑斑,是见不得人的。便谢绝说,被子床单洗干净了,每天非要洗脚才能上床,很是不便。他的这个理由,逗得梅珊她们哈哈大笑,旧楼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从那以后,杨子风请了两次客,吃的都很简单,然后一起到海边沙滩上去散步。梅珊喜欢大海,每次都脱了鞋袜,拉着陆星往海里跑。等到海浪涌来时,又连忙折转身跑回来,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沙滩上。杨子风在这个时候,往往抱着双手在后面看。

和梅珊熟悉后,杨子风才知道她是杭州一家针织印染厂的艺术设计,后来厂子不景气,两年前到这里来的。怪不得她的手绢那样精致漂亮,屋里挂的总是一块块图案精美的纺织品。杨子风想,以她的技术和能力,梅珊在这座城市里应当生活得很好。

陆星后来悄悄告诉他,梅珊初来的时候,到哪里去应聘,都以为她应当做公关,或者当秘书。而她是那种心气很高的人,希望做专业,所以找工作很难,有段时间几乎流落街头。后来,一家大公司的老总聘用了她,还为她建立了独立的工作室,接下不少订单。她的工作室就在东海岸的金龙湾开发区,陆星补充说,那其实是一幢小别墅。

“金龙湾?”杨子风不禁失声问道。在他的印象中,那里是市郊最豪华的别墅区,据当地人说,那里最早只是一个小渔村,但依山傍海,风景宜人,最近几年开发出来,置业者多数为当地或者内地的大款,还有为数不少的港、澳、台的实业家。有的是购买房产作保值投资,有的却以此做金丝笼子包养情人,所以金龙湾又被叫做“二奶村”,开往里面的巴士车,当地人呼为“二奶巴士”。

杨子风初来时出于好奇,也想找找这类“猛料”写篇像样的纪实,便约了一个同事,悄悄到过金龙湾两次。后来主编知道了,瞪着眼睛问他,你想把杂志社搞垮吗?不想呆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人!自那以后,杨子风彻底打消了念头。不过他会经常想像这样的一幕:那些每周乘飞机来的男人,形如老鹰凌空而下直扑鸡巢一般,迫不及待地扑向金龙湾的样子。金龙湾成堆地集中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漂亮女人,使得整个港湾活色生香,暧昧非常。这恐怕就是另一种市场经济吧,女人出卖色相和肚子,男人出钱一次性收购,就像肉铺里的买卖,因质论价,两厢情愿……管他妈的呢!

梅珊怎么会住在那样的地方?杨子风实在不敢往下想了。陆星看杨子风的样子,嘻嘻一笑说:“你着急什么,她又不是人们说的那种人。再说了,梅姐那样的人,不是一般的人说包就包的。”杨子风沉默不语。他认为女人的美貌,有时候不一定是上天的赐福,特别在这样的以经济实力说话的地区。他初来乍到去应聘那段时间,有的公司招人,问那些漂亮女士的话不是学业上的问题或者公司的业务,而是“你对处女怎么看?”“假如公司在谈判桌上需要你作肉体上的牺牲,你将怎么做?”等等之类混账话。梅珊固然心气高,但是她究竟能坚持多久?

陆星对杨子风说,你不要乱想,梅姐之所以搬出来,就是发觉事情不对。她做的订单,虽然报酬丰厚,并且一直分文不少,但是产品一件也没有出来。后来她去找总经理,那老总说,你的工钱拿到手就行了,而且是最丰厚的,产品的事不是你该管的。梅姐和他争吵过后,想了一夜,悄悄的就搬出来了。

 

梅珊上班的时间越来越少,杨子风却忙得团团转。他们的杂志最近改版,增设了很多栏目。杨子风被提拔为专栏负责人,工资每月上涨两百块,但是工作几乎多了两倍。好在他的官司了结了,法院判决赔偿对方精神损失费八万元。这个数字虽然不少,但与一审时的几十万元相比,无论如何也是令人满意的。社长很够朋友,只要杨子风出五万元,并叫他好好干。话虽这样说,杨子风要偿清余款,至少要两年不吃不喝,从今以后,他真要把自己卖给了杂志社了。

临下班时,杨子风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刘小翠打来的。

“向你表示祝贺啦!”她的声音总是甜腻腻的令人讨厌。

“贺什么啊?”杨子风干巴巴的说。

刘小翠是杨子风半年前认识的,在市郊一家玩具厂做工。他编辑的“青春私语”栏目用过她的一两篇稿件,后来相互就认识了。刘小翠是个来自内地小城镇的女孩,具有小城镇人普遍拥有的那种精明。她身材适中,但五官平淡。也许都在他乡打拚的缘故,孤单的人很容易相互接近,杨子风和她相识不久,就有了肌肤之亲,但也就那么几次。每次做那种事时,她总是夸张地大呼小叫,有时到了中途,她甚至会问杨子风:“这个月又领了多少钱?”这令他很反感。杨子风还听说,为了当上小组长,她先后和车间的两个主管上过床。自从杨子风吃官司以后,她就消失了,没想到她嗅觉依然这样灵敏,昨天的事情就知道了。

刘小翠在那边说,杨子风你不要装傻,你的官司了结了,还有你升职了,不该请客吗?杨子风说,过去就过去了,还请什么客,我现在穷的叮当响。停顿了一下刘小翠说,这样吧,今晚我们找个地方庆贺一下,这次由我买单。杨子风想说以后吧,我现在忙得很,对方却挂断了。

在下班的路上,刘小翠不知突然从哪里冒了出来,杨子风已经躲避不及。吃饭时,刘小翠拿着纸巾擦脸上的汗,这使杨子风想起了梅珊的手绢。现在的女士,用手绢的恐怕只有梅珊一人了吧?两相比较,刘小翠的手指又粗又短,两片不停蠕动的血红嘴唇,像两条肥厚的什么软虫。

吃过饭,刘小翠说去歌舞厅,杨子风死推不掉,只好机械的跟着走。他木然地看着街上的车辆和人群,很响亮地打着嗝儿。刘小翠吊着他说,请你潇洒点,看你这嘴脸,就是吃官司的相,说完眨眼媚笑。杨子风用一个更加响亮的嗝回答她。

在歌舞厅跳舞时,杨子风竟两次踩了刘小翠的脚。好容易熬到灯开人散,刘小翠说夜深了,她不回去了,叫杨子风想办法。

“以后吧。” 在歌舞厅门口,面对刘小翠仰起的脸,杨子风叹了口气说。

“没他妈的以后了!”刘小翠气咻咻地一甩手,然后猛一转身,消失在人流里。

 

杨子风回来时,楼上已经闹开了锅。他实在不明白,梅珊怎么会和这些嘈杂不堪的声音联系在一起。他打开窗户,竖着耳朵听,一阵摔打东西的爆响后,是一个男人恶狠狠的声音。这声音刺得杨子风坐卧不安,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屋里转个不停,心里有想把什么撕碎的冲动。

房门这时开了,陆星探进来一张惊悸的脸,急促地说:“不好了,你还不上去看看,梅姐真可怜……”

“什么事啊?”杨子风看她的样子,反而镇静下来。

“那个什么总经理来了,喝得醉醺醺的,还要打人。”

“他凭什么打人?”杨子风追问一句。

“他说梅姐坏了他的事,公司签订的合同没有完成,要遭到巨额赔款,还说要房租费。”

杨子风一听,缓了口气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纠纷,外人不好插手。”

陆星说:“谁叫你插手了,你只要上去劝一下,治一下那男人,叫他不要发疯,他太嚣张了。”

杨子风说:“不行,我是个男人,住在她楼下的男人,去了反而不好,你懂吗?”

陆星说:“有什么不好?他在那里打人就好?我看这幢楼的人都死光了。”

杨子风苦着脸,默不作声。

“轰隆”一声巨响,楼上像是柜子被推到了,灰尘成片地掉下来。接着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陆星气急败坏地指着杨子风说:“你这见死不救的家伙,你还算一个男人吗?梅姐把你看错了!”说完转身往楼上跑。

杨子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上楼的,他只感到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耳畔呼呼生风,胸腔里仿佛飓风下的海面黑浪奔涌,一双拳头握得死紧。跑到梅珊房门前时,临门一脚并没怎么使劲,木板门“嘭”地一下就蹦开了。

“干什么?”男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逼视杨子风,手里正撕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袍。那男人有四十多岁,瘦小的身躯像没有长成的香蕉,杨子风比他高出一个头。但是他没理由和眼前的男人打架,握紧的拳头不自觉地就松开了。

陆星走上一步指着男人说:“你凭什么欺负人?”

“凭什么?凭我们是夫妻。怎么样,小妹妹!”

陆星气得满脸绯红,说:“你们不是夫妻,根本就不是!你不要仗势欺人,否则我要报警。”

“哈哈哈……我们是不是夫妻你管得着吗?我今晚上就睡在这里给你看,要报警,我欢迎!”

梅珊衣衫凌乱,头发也散开了,表情漠然地坐在床的一角。

杨子风被男人的笑声激得怒火中烧。此时,梅珊只要说一句话,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那男人从窗口扔下去。可是梅珊什么也没有说。

杨子风对男人说:“你少猖狂!你们的事我不管,但你别弄出响声,别把灰尘震落下去。”

“好好好,我不招惹你们。”男人狞笑着,昂视着天花板,仿佛在寻找既可惩罚人又不弄出声响的办法。

杨子风悻悻地回到屋里,楼上果然没了声响,但比有声响还可怕。他坐在屋里,灯也不开,浑身上下不知哪里在痛。临走时梅珊抬眼的一瞥,在暗夜中仿佛两道幽光,直刺他的心底。有几次,他站了起来,很想用桌椅猛击楼板或窗户,或者其它什么地方。他甚至在黑暗中抓起椅子试着抡了两次,但他又想,自己发了哪门子疯呢?他有什么权利这样做呢?

男人直到天快亮时才走,那粗重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一下下都踏在杨子风的身上。

 

整个夏天,杨子风的失眠加重了。好容易迷糊过去,睡眠像一截枯木浮在水面上,老不踏实。更多的时候,他听着楼道里的老鼠吱吱叫着,或撕咬,或交配,或乱蹿。邻家的电子钟,每到正点就怪声怪气地报时,那模拟的人声在黑夜里显得阴森恐怖。

杨子风在深夜老在想一个问题,梅珊和那个男人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无论如何,陆星说起梅珊时的轻描淡写绝不是真相。也许他们真的有了孩子,一个小男孩,或者是女孩?不会吧!杨子风立即打断自己的这个想法。但他脑子里总幻化出一个白脸细眉的男孩,小巧而挺直的鼻梁,略长的脖颈……这样的幻象总是挥之不去。后来他想起来了,一定是他到金龙湾去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女人抱出来过这样的小男孩。

每天,梅珊款款地从楼上走下来,神情恬静,微笑依然,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杨子风却越来越害怕这样的笑。以前梅珊这样笑的时候,使杨子风心存羞愧,因为拖鞋,因为那齿形花边,现在他感到那是一种嘲笑,因为他在那瘦小的男人面前的怯懦。

男人再没有来过,消失得非常彻底。杨子风甚至怀疑,世界上是否有过那样的男人。他但愿那是一场梦魇。

最新的一期杂志就要付印了,杨子风在对卷首语作最后的修改。家里昨天来电话,说母亲病的很厉害,要他无论如何回去一次。他关了门户,苦战到日头偏西总算勉强完成。

从窗户看出去,楼前的那两棵椰子树不知何时已高过了屋顶,阳光从叶隙间斜射进来,在墙上、桌上留下圆圆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慢慢流动。蓝天上的一群鸽子,不断地变换着编队上下翻飞,每隔几分钟就会进入他的视线一次。院子里很静,只有午后的微风翻动树叶的沙沙声。

杨子风下楼洗脸时,听到有人叫他。这声音使得他脊背僵硬,动作有些夸张。转过身来,果然是梅珊,站在窗口探出头来朝他笑,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灿烂的光晕。

“我需要帮忙。”梅珊向他招手。

“我马上来!”杨子风应着,三下两下洗了脸。在这静悄悄的午后,梅珊又这样叫他,当然不能当作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她会有什么事呢?”杨子风边走上楼边想。

梅珊房间的整洁和这幢楼极不协调,四面墙上糊上了白纸,挂着精致的布艺装饰品,床前的地板上还铺上了一方小巧的红地毯,那双软底拖鞋就搁在上边。只有桌上凌乱地放满了画着各种图案的白纸。

“这房子灰太大,透风漏雨又不隔音,你在下边没少生气吧。”

“这只能怪房子,生气也没有办法呀。你也没去上班?”

“和你一样,关在家里加班。不过,这可能是无效劳动了。”梅珊拉开椅子让杨子风坐。

“无效劳动?为什么?”杨子风不解地问。

“现在聘请我的这家公司,马上就要换成电脑设计,我的设计落伍了呗。”梅珊说。

“你有这么好的基础,学学电脑不就行了。”杨子风鼓励她。

“是的,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梅珊说,“要适应这里,只有不断的学习,我也相信自己一定学得好。”

杨子风看梅珊信心十足的样子,很受感染。梅珊指着墙边说:“这插座坏了,噼噼啪啪直跳火,还有灯头,好象没电了,害我点了两夜的蜡烛。”

杨子风很快修好了插座,又站到桌上检查灯头。他紧贴窗框站着,梅珊叫他小心,在下边给他递工具。

窗外,知了贴在树上嘶啦嘶啦地叫个不停。杨子风开始出汗,一阵风吹来,很凉爽。这风穿堂而过,不是很猛,但恰好把门轻轻地、毫不犹豫地给关上了。这声很轻微的“啪!”在室内静静的空气里激起了小小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的放大,一直波及到杨子风的心里。

“这风——”杨子风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就一阵风吗,也许她根本就没在意。

知了拼命在那里嘶叫,仿佛被一根针扎在了树干上。

室内静得没有任何声音。杨子风一伸手,梅珊就自动把螺丝刀、钳子、绝缘胶布放在他手中。

“这电线太旧了。”杨子风说。

“是的,太旧了。”梅珊应着。

“插座可能要换。”

“是的,换吧。”

“我抽空给你买来换上吧。”

“你……真好!”

杨子风这时思维突然凝固,手停下来,俯身往下看,梅珊正仰脸对着他,一双眸子闪闪发亮,那湿润的嘴唇像她身上的白丝裙,在风中微微颤动。杨子风幻想着这样一幅画面:他张开双臂,从桌上一跃而下,然后把她紧紧抱在怀中……这样的想法使他一头热汗,他第一次用了梅珊递给他的手绢。

擦着汗时,杨子风一次次抑制着内心强烈的冲动,像压住海里的浮桶。

“嘶啦——”知了受到风的惊扰,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飞了。

杨子风从桌上下到地面,用手扇着风说,这房间里太热,我先下去了。梅珊说不坐一会吗?杨子风说要赶去社里交稿子,明天要回老家去一次,也许要一个星期,回来再给你换插座吧。

“那么,我们一起吃晚饭,为你饯行?”梅珊探寻地问。

杨子风点点头。梅珊问可不可以带上陆星,杨子风说你既然喜欢,当然可以啦。

等到陆星下班回来,离晚饭时间还早,三人便信步走到海边。陆星不停地说起她们医院的事情,说她有处方权了,今天还得到了奖励。梅珊刮着她的鼻子说,“哟嗬!妹妹有出息了,向你祝贺啊!我说嘛,只要你努力,总会进步的。”说着,拉起她一路小跑冲向海浪。

梅珊回过身来叫杨子风:“嗳——你快一点啊!和我们一起下海。”

杨子风高声应着,快步向前跑去。

梅珊一手挽着陆星,一手挽起杨子风,三个人并排着向海里一步步走去。海浪一层层地涌过来,击打在礁石上,淹过了小腿。杨子风说,不能再走了,这样会感冒的。梅珊说,再坚持一会,再走二十米。杨子风看梅珊,几乎被淹到了大腿。陆星笑杨子风不像个男子汉,办什么事总是畏畏缩缩,梅珊听了哈哈大笑。

退回沙滩时,梅珊问杨子风,看你总是底气不足,是不是工作很不顺心。杨子风不置可否。梅珊说:“很多人到这里来,开始总是不适应。薪水低、工作苦,又兼身在异乡,情绪难免低落,但是你来了一年了呀!”杨子风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在回老家的途中,梅珊的话让他一遍遍地回味。梅珊说:“坚持!杨子风,凭你的才干,坚持下去你会大有作为的。”其实,他并非不懂得这句话,但是从梅珊口中说出来,意义就大为不同。梅珊还说,她在小的时候,每当遇到困难,父亲总是鼓励她说,任何困难,硬着头皮一挺也就过去了。

梅珊的父亲退休后,由于企业不景气,每个月只有三百多元的工资,她的两个哥哥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作,父亲就乐哈哈地在街边摆一个杂货摊。后来老人身体垮了,梅珊给他寄钱去,老人家很倔强,叫梅珊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去年秋天,老人病情恶化,没有给梅珊说。临终时,交待两个哥哥转话给她,说她一个人孤身在外,不要贪图钱财和享受。还说,真要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只要人品好,无论他有没有财富,就可以以身托付。这些话,是梅珊那天晚上从海边回来的路上告诉杨子风的。杨子风的每一次回味,重点总是落在梅珊后面的那几句,就是她父亲说的有关她终身大事的话。梅珊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缓慢,两眼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但是杨子风觉得,这话是对着自己的脸说的,因此心里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杨子风赶到家时,母亲已经去了。匆匆办完丧事,在老家呆了一周,又匆匆往回赶。

生活中猝不及防的事太多,杨子风也习惯了。他在楼下接过陆星转交的搬迁通知书时,并没有怎么吃惊。房主的通知说,旧楼要拆除重建,限定月底搬出。

“月底?不就是五天以后吗?”

“有什么办法,我们都找了房子了。”

“你们?都搬了?”

“梅姐的东西没有搬,但人已搬了。”

“她搬哪里了?”杨子风有些急。

“她病了,前几天住的院。”陆星看看腕上的表,说上班要迟到了,便一溜小跑下了楼。

杨子风没想到梅珊会病,而且竟住了院。她历来都是精神焕发的样子,可陆星说她那病表面看不出来的。杨子风当时不好追问,女人的病往往忌讳刨根问底。

第二天上午,杨子风跟在陆星身后,忐忑不安地走进病房。梅珊从床上坐起来和他打招呼。她精神还算好,只是脸色苍白,似乎还有一点肿。杨子风坐在她对面,有很多话想说。梅珊却先说了:“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家里有什么事吗?”杨子风没说母亲的事,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梅珊笑了笑说:“我知道你的心事,不就是打官司输了吗。”杨子风听了有些吃惊。梅珊说:“写文章打官司,又不是杀人放火,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小事一桩,是吧,陆星?”说着抬眼看杨子风,脸上洋溢着热情。

杨子风正奇怪梅珊怎么会知道官司的事情,梅珊说报纸上早就报道过了,你都快成新闻人物了,谁不知道啊。杨子风苦笑着点了点头,心想出这种名花的代价也太大了,他正愁着那笔巨额赔偿费呢,但他没提这话。

主编这时打来电话催杨子风交稿子。在走廊里,杨子风问陆星,梅珊到底是什么病,要紧吗?完了又问,那男人来看过她没有?陆星说什么病没有确诊,已请外地专家来会诊了,也许不会轻。最后气愤的说:“你不要再提那男人,他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在楼口,陆星讲了梅珊和那男人的事。原来梅珊为了给父亲治病,动用了几万元男人预付的设计费,这笔钱实际上是他为了讨梅珊欢心的。那男人还说,只要梅珊点一下头,他就把老婆离了,然后娶她。他以前是当地的渔民,因为土地转让得了一笔钱,然后炒房地产,成了暴发户。暴发户都有一个坏毛病,总认为世间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所以梅珊无论如何不喜欢。男人先是苦苦哀求,后来步步紧逼,梅珊只好搬了出来。后来,梅珊找到了真正需要设计的公司,做了几项大的设计,公司给了她高额报酬和奖金,把男人的钱还了,两人此后再没有任何瓜葛。

杨子风走过街头,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风刮过地面,尘土和纸片飞扬起来,杨子风觉得凉飕飕的。他想,梅珊独自在那空荡荡的病室里,一定会感到冷。

 

梅珊的病每况愈下。

周末的下午,杨子风买了一大束康乃馨,又特地挑了两支玫瑰,包扎在一起。爬到医院五楼时,陆星刚好从病房出来,连忙迎上来说:“梅姐昨天刚动过手术,现在睡着了,也许还不能见你,花我代你拿进去吧。”杨子风说,我只要看她一眼,决不会打扰。陆星说:“梅姐说了,她什么人都不见。”正在争执,里面传出梅珊的声音:“是杨子风吗?让他进来吧。”

杨子风推门进去,被眼前的情景怔住了。梅珊的床前拉了一块白被单的帘子,将她严严实实地遮住。看杨子风不解,陆星说,是梅姐叫这样做的。

杨子风将花举过头顶,隔着帘子向梅珊问候。

“谢谢你来看我,还为我带来了鲜花。可是我……已经病的不成样子了。”梅珊说着,呼吸有些急促。

杨子风说:“你不要多想,你会很快好起来的。”他尽量把这话说得轻松一点。梅珊不说话,停了好大一会,从被单后面伸出手来。这昔日圆滑结实的手已枯了一圈,显得更加苍白,手背上蓝色的一条条血管清晰可见。看着那只手,杨子风有些不知所措,陆星努着嘴示意他,杨子风连忙伸手将梅珊的手紧紧握住,心里一阵酸楚。心想,真是人事无常,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一场疾病就成了这副模样。杨子风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令他朝思暮想的手握进他的手里,会是在这样的场合,在这阴森可怖的病房。

引流管里殷红的液体不断地流出,滴进床下的盂盆里,管子的另一端就插在梅珊体内。这塑料管使杨子风身体里的某个脏器十分难受。梅珊拉紧他的手说:“我怕是好不了了,刚做几天化疗,就脱发,脸上浮肿,已经不能见人了。我们这样见面,你不会怪我吧!”

杨子风找不到适合的话,就说:“你常说的,坚持!任何困难,硬着头皮一挺也就过去了,你千万不要放弃啊!”

梅珊在帘子后面低低的说:“是这样!但我说的是做事。我这病,不是坚持就可以的。”说完,有些气喘起来。停了一会又说:“其实,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我也认命了。你要记住我那句话,只要坚持,你一定会有作为的。”梅珊说完,喘得更厉害。

杨子风紧紧地握着梅珊冰凉的手,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下来,滴在梅珊的手背上。陆星背过身去,无声地抹着泪。梅珊明显感觉到了,沉默了一会,梅珊说还想看看花,陆星就又把花举起来。帘子后面,梅珊无声地笑了。她很兴奋地说,她们厂区以前就有很多花,后来就只剩下树了,再后来,树也没几棵了。

说到过去的事,梅珊的话多起来。她对厂子的叙述,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在追忆自己的少女时代。说到最后,语气逐渐的低下去。杨子风安慰她说,你现在做设计就很不错,我听陆星说,你的作品还获了奖呢。梅珊叹了口气,又高兴起来,说:“我从小就喜欢剪裁,我做的洋娃娃衣服是最漂亮的。要不是后来进厂,我恐怕就报考服装设计专业了。”杨子风看她高兴,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问她为何进厂而不考设计。陆星在一旁连忙摇手止住他。

直到医生来换药,杨子风才向梅珊道别。出来时,陆星责怪他不该提梅珊伤心的事情。她当初进厂,全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因为那时她妈妈刚去世不久,一家人全靠父亲的工资生活,再没有钱供她读书了。

 

尽管梅珊的离去只是个时间问题,但杨子风始终不能接受这一严酷的现实。特别是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没能守在她的身边,他心里有深刻的伤痛。受杂志社的派遣,杨子风要到新闻出版局去送年审材料,来回要好几天。那天,梅珊说,去,这是杂志社对你的信任。临走时,杨子风想把藏在内心很久的那句话说出来,梅珊听他欲言又止,便说:“你有什么话,回来再说……我会好好的等着你……”

就是这短短的三天,他和梅珊已是阴阳阻隔。

从梅珊空空的病房退出来,杨子风的脑子一片空白。走廊上,来回奔跑的医生和护士,都成了一个个飘动的符号。陆星陪着他,慢慢走下楼来,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安慰他。杨子风只看到她的嘴在开开合合,全然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陆星最后说:“梅姐的病,现代医学已无能为力,发现的时候已到晚期了。她临终时头脑很清醒,除了叫两个哥哥的名字,其次就是你……”

哀伤像潮水一般漫过杨子风的心田,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临走时,陆星拿出一个很小的包裹交给他,红着眼睛说:“这是梅姐留给你的,说让你做个纪念。”杨子风看出,那是一方折叠整齐的手绢,收下了。

走在宽阔的海滨大道上,杨子风成了一个躯壳。他漫无目的地走向海边,坐在那块熟悉的黑色礁石上,茫然地看着海水一浪接一浪地奔涌过来,无休无止地击打着海岸,漫向脚底。他把那方折叠起来的白手绢放在膝盖上,对着捆扎的丝带发呆。那红色的带子捆成一个十字架,在面上扎了一个精巧的结。杨子风又看到了那凝脂一般灵巧的手指,而这可爱的手指,早已化作一道青烟,袅袅地飞升了。一起飞升的还有梅珊在阳光下镀了一层灿烂光晕的脸……

杨子风轻轻拉开丝带,一层层展开那白绢,似曾熟悉的馨香淡淡地散发开来。手绢上,一朵朵刺绣的腊梅花正含苞欲放,仿佛香气是从那些花蕾中溢出来的。白绢最后展开时,杨子风看到了一张纸条,这是一张医院的病历表,此外还有一张银行的存单。

病历表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子风:我真诚地感谢你,感谢你送的鲜花。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真正给我送过花。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是你给了我快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惜我已经无法接受了……这是我得到的最后一笔奖金,我把它转给你,你可以把官司彻底了结了……记住我的话,坚持!……

最后的字迹已十分模糊,弯弯曲曲成了一串符号。杨子风捧着那方白绢,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回顶部】【关闭窗口
 
上一篇:小小说三题
下一篇:山下有片枫树林
 
 
断腿孙棋
山猴之死
路在青天白云下
陌生电话
小小说三题
白手绢
山下有片枫树林
麦子的夜晚
玫瑰祭
小巷深处
城市灯光
市井人物系列
梅原
唱长调的巴特尔
寻宝
三道河
最后的桃花
后记

 
《城市灯光》韦昌国 著
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号: 黔B2-20060011
网络经营登记证登记编号: 5227001200985-1  备案序号:黔ICP备07001984号
作者唯一授权 黔南热线 登载,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作者知识产权 使用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