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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的夜晚

来源:黔南热线 作者:韦昌国  

麦子嫁到苦李井的时候,李树的花正星星点点地挂在枝头,放眼望去,山野里好像落了一场小雪。这些花朵还没有谢完,她的丈夫就到外地打工去了。

麦子担着水桶,沿着小路慢慢走向井边。这井在河坎上,用青石板盖了顶,像一座小小的房子。水井上方,长着一棵歪脖子的李树,苍老的树干上满是树瘤,枝头却结了成串的果子。不过这李子是苦的。不单是这棵李树,最近几年村里的李子大都是苦的,卖不了什么价钱。村里留不住人,甚至留不住一只麻雀,青壮年们纷纷到外面闯荡去了。

麦子想着丈夫德明,想着自己咋会嫁到这结满苦李的山里来,心里就禁不住有些恹恹的。去年媒婆到她家里提亲时,就和她娘说,像麦子这样的姑娘,要在城里准嫁大干部,可惜生在这山沟里,只好委屈一些了。不过,媒婆赌咒发誓地说,这次介绍的可是一个好小子,在外面打工几年,家里建起了小平房。再说,他无父无母光身一人,麦子嫁过去,今后既没有负担,平日也不用看什么人的脸色,这样的媳妇再好当不过了。媒婆还说了很多,麦子当时一直在堂屋筛米糠,听着她和娘在灶房里戚戚个没完。娘后来就答应了。娘的答应,不是为那两层楼的平房,也不是为麦子今后没有赡养老人的负担,而是因为对方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这和麦子差不多。娘想,两个苦命的孩子做了一家,就会互相体贴,兴许还是好事。

娘的主意就是麦子的主意。娘一个人把她们姐妹拉扯大不容易,麦子是大姐,当然要带头听娘的话。好在和德明见过几次面后,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浓眉大眼,有着两片厚唇的小伙子。德明是个不错的后生,麦子相信自己少女的直觉。即使后来她知道他家并不是两层楼房也没有怪罪那个快嘴的媒婆。

成亲那天,麦子蒙着盖头,在伴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喜堂。司礼先生的声音既高又亮,麦子在他喊第一句一拜天地的时候甚至被吓了一跳。接着是二拜高堂,麦子和德明就对着堂屋神龛上德明父母的灵位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又专门给族中的三爷磕了三个头。穿一身蓝布长衫,端坐在长条凳上的三爷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他抬起一只手对一对新人说:得了!然后是发财发富夫妻百年、“早生贵子”之类的话。麦子有些不明白,在德明家拜高堂,为何要给这个瘦瘦的三爷磕头。德明告诉她说,三爷是族长,不单是他们,族内的人凡是结婚办喜事都要拜的。

这话是德明在新婚之夜和麦子说的,他还说自己打小就是三爷和族内的人把他拉扯大的,前些年他外出打工,还是三爷给的路费。那晚上,德明还和她说了很多话。他对麦子说,要是能在城里站稳了,也给她找份工,然后再来接她。麦子说她不想去过城市的生活,她嫁的是他的人,如他在外面累了,就回来一起种地。还说,你们苦李井的男人都跑光了,连老人死了都没人抬上山,这咋行啊。德明拥着麦子说,也真是的,再过两年,等把房子的钱找够了,我就再也不出去了,天天守着你。

麦子和德明的家在寨子的中间,沿着青石板路到井边去挑水,来回要走不短的路。她担着水,走得有些踉踉跄跄。迎面走来一个黑瘦的男人,晃荡着一只空空的袖子,嘻嘻地和她打招呼。麦子不认识他,甚至对他那鼓突的两颗黄色的龅牙有些厌恶,只是礼节性地笑了一下。那男人说,你家德明不在家,以后有啥事说一声,我保证来帮忙。麦子正要道谢,二娘从窗口伸出头来冲他吼了一声:“王棒槌,你说哪样?”这个被叫做王棒槌的人回头看她,嬉笑着又说了一遍。二娘把脸一拉,从窗口伸出一根晾衣杆来,指着他说:“谁稀罕你帮忙!你滚!滚远点!”王棒槌无奈地咕隆一句,举着残存的一只左手向她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嘘嘘地吹着口哨,从麦子的身边绕过去了。

二娘是麦子的邻居,她丈夫是德明的本家二叔,开春后也外出打工去了,二娘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每天犁田打耙,放牛割草,什么都自己干。她长的人高马大,骨骼粗大,说起话来也嗓大气粗。二娘走出门,接过麦子的水桶,一手一只拎着进了屋,哗啦啦倒进了水缸,然后回转身,心疼地看着满脸汗珠的麦子说,真是难为你了,这么娇小个人。完了又说,那个短命挨千刀的,你千万不要去睬他。看麦子有些诧异,二娘说:“这个王棒槌,当年炸鱼炸断了胳膊,出不了门去打工,天天在寨子里晃荡。他缺胳膊,坏心眼却不缺,寨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他都像个馋猫一样总想围着嗅嗅,从来就没安好心。”看着麦子点了头,二娘才放心的走了。临跨出门时又转身来说:“今后有啥事情,就喊我。晚上冷清了,我来陪你。”麦子又点了点头。

 

苦李井的风景,说起来其实蛮不错。每天清早,太阳从山头的树尖射下来,门前的小河金光闪闪,白色的雾气飘在田间,再慢慢升到半空,缠上山腰。这时候,村庄醒来了,腰别镰刀上山割草的老人,背书包去上学的娃崽,挑着粪筐下地的妇女,从每一个门洞走出来,然后又分别向四面散去。在外人看来,苦李井算得上是一幅安详的田园风光的画面,但是这一幅传统农业的画卷,在工业经济和城市化蓬勃发展的今天,就要大打折扣了。

苦李井除了缺钱、缺电,通向外面的路又是那样的坑坑洼洼,同时总让人感觉还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麦子慢慢感到,这个寨子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阳气。白天还好,一到夜晚,这缺的东西更显现了出来。男人大都走了,寨子里的每一个夜晚总是冷森森的。麦子将这话和二娘说时,是希望得到她的鼓劲,谁知二娘也说,不光是你害怕,连我也怕,一到晚上熄灯,关了门再不敢出来。

每一个夜晚,麦子给猪喂食,给牛添了夜草后就关了门,上床后又总是睡不着。麦子从来不敢熄灯睡觉,看着豆粒大的油灯一闪一闪,睫毛上就有了两个圆圆的光晕。这夜啊,静得像一个古老的坟场,地上嗖嗖直冒冷气。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半新的,天花板上,还悬挂着几只红黄蓝色的气球,那是新婚当天挂上去的。床头的一侧,新漆的衣柜在灯下反着淡淡的红光。麦子嗅着被子浆洗的气味,好象是阳光和水的芬芳,再一想,那其实是德明残留下的气味。这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只有麦子精巧的鼻子还闻得出来。

麦子继续想着心事。临出嫁那天,娘一再告诫她,德明的寨子是个大寨,有一百多户人家,德明的家族又是最大的,做了人家媳妇,要处处小心,手勤腿快,少搬弄是非,给家中顾面子,不要让人家说我们家的姑娘不懂规矩……娘一直叮咛个没完,麦子说知道了知道了,我都长大了,不要娘老为我操心。娘笑笑说,你晓得就好,也有你不晓得的,我现在也教给你。娘说着从床头的箱子里翻出一个青蓝色的陶瓷制品给她看,说是送给她的最后一件嫁妆。

麦子从来没见过这扁扁的象只小船样的东西,有拳头那么大,更不明白娘把这东西深藏在箱里有什么用。娘掠了一下白发,看着麦子说,这叫压箱底,我出嫁时你外婆给的,这也是她老人家的嫁妆。娘说着把那瓷器打开,原来这压箱底是由两半合成的,麦子伸头一看,立即红了脸,里面是两个光身子的小人在亲热。娘看她一眼,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快要做媳妇的人了,也该晓得了。娘当时还给她说了许多她从来没听说过的事,麦子现在想来,还有些脸热心跳。她想德明一定不知道这些,要不那晚上他不会是那个样子。

 

苞谷下种以后,天气慢慢热了起来,三姑六姨们拿出上年冬季编织的土布,到河里去漂洗。长长的土花布凉在岸边的草地上,像一块块蓝色地地毯。麦子也端着衣被去到河边,她更多的是用这种方式融入苦李井的生活。女人们嘻嘻哈哈地互相开着玩笑,河边满是笑声。她们称赞麦子长得漂亮,又能干又勤快,末了问她,你家德明不在家,你这花朵朵媳妇晚上可要插好门,寨子里的野狗多得很咧。那个挺着大肚子的五婶问她,德明对你咋样啊?麦子小声地说:“还好。”大袋鼠似的五婶站起来捶捶腰,对众人挤挤眼睛,尖声尖气的说,进过城的人就是不一样欧!懂得那些道道……听说城里有一种小电影,专门教人做那种事的。大家一听都哄笑起来,麦子羞红了脸,再不敢搭腔。

洗完了,大家不约而同地脱了衣服,扑通扑通跳进河里,像一群快乐的母鸭,整个河面活色生香。“麦子你也下来,河里凉快呢。”人们都在喊她。正午的太阳的确有些毒了,麦子正迟疑时,人们又喊:“麦子你也脱了,让我们也看看你。你那两个小桃子,恐怕都还没熟呢。”这话一说,河里立时笑成一片,弄得麦子满脸绯红。

麦子没敢脱光,穿着贴身的小衣服和红裤衩,从河岸上迟迟疑疑地下了水。一个上身黑,下身却很白的姨娘看了麦子说,怕什么嘛,现在的苦李井,就是女儿国了,这是我们的天下,还有哪个来看啊。正说时,站在水中正搓揉着大肚子的五婶捞起一块鹅卵石,投向不远处的柳树林。大家一看,纷纷大骂:“狗日的王棒槌,叫你看!看了眼睛长挑针!”王棒槌并没有退去,反而走了出来,站在岸边,用草帽扇着风,嬉皮笑脸地说,我在捅黄鳝,又不是故意的。麦子有些慌乱,连忙捂了胸脯下到深水区。河里的一帮婆姨却笑了起来,没有一个人要上岸的意思。那个身上黑白分明的姨娘说,王棒槌你不要一看见洞就想捅,哪天不小心捅到了老蛇,咬死你!王棒槌说,老蛇?老蛇我不怕,我自己都有一条呢,说完嘿嘿地笑。河里就都骂起来,一个把毛巾顶在头上的年轻媳妇说,就你那破玩意,少招风惹火,哪天被哪个夹断了还不晓得呢。王棒槌这下更来劲了,嬉笑着说,你不信?不信来试试!他话还没说完,又招来一阵骂声,好几个人同时投去了鹅卵石,王棒槌才躲躲闪闪后退着走了。

山寨的每一个夜晚,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所不同的是麦子的心事。白天的炎热和喧嚣散尽后,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院里草丛中纺织娘的欢叫,听着瓦楞上老鼠的撕咬,还有楼底下牛的反刍。每当想着德明,麦子心里就有被掏空了的感觉。她解开贴身的衣服,用手从上至下,慢慢地抚摸着自己光洁如玉的身体,闷闷地想着,脸上却热了起来。到最后,整个身体像是着了火,喘气也不均匀了。麦子不禁为自己害起羞来,她想,德明在外面会不会也这样想她呢,如也是这样,那他又该怎么办呢?男女之间的事情,麦子知道的其实不多,她的实践,也只有那么十来个晚上。麦子又想起了二娘今晚来串门时说的话,二娘说,其实干农活不算累,就这心累,比什么都累。二娘说这话时的神情,兴许就是指的那种事,二娘其实也还年轻,又这样健壮,她每天晚上又是怎样的呢。想到最后,麦子决定,下次一定把那个“压箱底”拿给她看。

麦子沉沉地睡去,却总不踏实,睡眠像那些飘在山腰的雾气。半夜里,她被寨里猛烈的狗叫声惊醒了,一颗心怦怦直跳。那些狗使足了平生力气,死命地狂咬着,好像寨子里来了一群狼或是什么猛兽,将要让它们遭受灭顶之灾。麦子不敢起来,连趴在门缝上往外看都不敢。后来,狗们由狂吠变成了悲凉的呜咽,好像战败而又失去了斗志的士兵,再没有了抗争的勇气。

第二天清早,麦子去挑水时,井边的人都议论开了。麦子的想法得到了证实,昨夜寨子里真是来了盗贼,有两家人的牛被偷走了,狗叫得最凶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起来。

 

布谷鸟的声音逐渐低落时,苦李井的山山岭岭早已披红挂绿,小河涨满了,孩子们和牛成天在里面打滚,三爷就天天夜里到河里去下网。麦子又添了一头小猪,这是三爷花钱给她买的,还叫来族内的人帮着加固了圈舍。三爷说,你先喂起来,饲料都算我的,到年终杀了,给我一个猪头就行了。二娘说,喂猪要喂两头,抢着吃食才长得快。麦子想想也是,并想好了不是给三爷一个猪头,而是一半净肉。

二娘对麦子说,三爷年轻时就在外闯荡,修过铁路,到过矿山,见过大世面,家族中有什么纷争,只要三爷一出面,什么事也没有了。三爷过去也结过婚,讨的是个城里的姑娘,听说还是个技术员,也有说是个卖花的,可惜没留下一男半女,女人短命死了,三爷也老了,就奔回山里来一人过着。

二娘的这些话是在河边和麦子说的。当时那些姑嫂正为三爷娶的到底是技术员还是卖花女争论不休,冷不防三爷从河岸走过来,他拿了一个长形的篾笼在网虾子。姑嫂们连忙互递眼色,全都噤若寒蝉。三爷朝这边笑了笑,自个走了,大家这才又叽叽喳喳活了过来。

   

德明再没有来信。麦子想不是他忙得忘了,就是乡邮员偷懒,不肯走这几十里山路。她整天忙着,地里的苞谷长势很好,小猪也长大了不少。只是一到晚上,熄了灯,这黑洞洞的夜有些难熬。下半夜,起风了,雨点打在窗前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满寨子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一有风吹草动,小胆的狗唁唁地吠着。更讨厌的是坎下一家的猫不知是在产崽还是叫春,凄冽的哭声撕裂着夜晚,让人心里颤颤的。

麦子睡不着,又牵挂着猪。她总感觉屋外有人,一会儿走动,一会儿叹气。麦子穿了衣服,拎着油灯,拿着捣衣棒,到房山头的圈里去看猪。刚拉开门,突然见有个黑影一闪,麦子通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再看时,又没了。麦子仰头往上看,三爷家门口的石凳上,一个红红的光点一闪一闪,麦子看清那是个烟头。黑暗中是三爷的声音:你是起来看猪吧?不用担心,它睡得好呢。麦子应了一声,问:三爷还没睡?都半夜了。三爷说人老了,睡得少,你快回屋吧,有我呢。

第二天,麦子不放心,在门外的地上仔细地找,发现了几个纸烟头。二娘知道了后说,一定是那个狗日的王棒槌,寨子里只有他抽纸烟。二娘骂了王棒槌一气,说他坏事做多了不得好死。最后叮嘱麦子要多加小心,晚上一定要放好顶门杠,枕头边的剪刀也要放好。

 

夏收的时候,有些家的男人回来了,但是德明没有回,他托人捎话说,厂子接到了外国人的活,天天都要加班,当然加班工资老板也是给的。这个消息使麦子既兴奋又无奈,她巴望着德明赶快挣够钱,起了房子就不用再出门了。麦子不怕吃苦,再说平时也得到三爷的很多帮衬,麦子为了感激三爷,做什么好吃的都要送一点过去,三爷三爷地叫,乐得三爷挺直了腰板,脸上绽满笑容。

晌午,麦子到地里收苞谷回来。今年雨水好,苞谷长得壮,麦子每筐只能挑几十个,来到井边时,早已汗流浃背了,鼓鼓的前胸上,衣服湿得滴下水来。那棵歪脖子的李树下,坐满了收苞谷歇气的人,正神神秘秘地议论着什么。麦子听了,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个王棒槌被人剐了,尸体扔在后山的洞里,今天上午放牛的人听到老鸦总围着洞口叫,扒开草一看才发现里面有死人。看到的人说,王棒槌下边的那玩意被割了下来,挂在洞口的一棵刺梨树上,正流着乌黑的血水呢。

麦子听得心惊肉跳,人们却还在互相打听,连问为哪样,为哪样?二娘粗声大嗓地说,为哪样?还不是他造孽多了,该死!旁边的一个女人说,也该他倒霉,他以为别人的老公出去了,就天天去,晚上也去,想不到这一次男人晚上回来撞个正着,他不死才怪!几个年长的老婶婶叹了气说,王棒槌是该死,不过再这样下去,那些小媳妇熬不住了,保不准今后还要死人呢。

发现王棒槌尸体的第五天,派出所的人进了村子,铐走了寨上的一个男人。在村口,麦子看见那小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她穿着短短的花布衫,小肚子鼓凸着,明显已怀孕好几个月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这也是没了法子啊,地里的活我做不了,家里的事也管不了。被铐的男人铁青着脸不说话,只是硬硬地昂着头。那女人还在哭号,后来被一群妇女“呸”得再不敢出声了。

苞谷全收进屋后,麦子总算缓了一口气。这天下午,她打算筛点新鲜的面,做一笼苞谷粑尝尝新,便想着去借三爷的箩筛。三爷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着长长的旱烟杆,看到麦子来,说,筛子在屋里,多年没用了,你自己找找看。

屋里光线很暗。三爷家的瓦房又高又大,因为是紧邻,平日下雨,三爷房上的瓦沟水就滴在德明家的房上。听德明说,这房子是他爷爷三兄弟共同起的,三爷出钱,另两兄弟出力。到了后来,几家有些不和,大爷家搬到寨子脚下另起了房子,德明的爷爷便赌气在屋基的坎下自己搭了棚子住。到德明的父亲,才建起了现在的这三间瓦房。

麦子在堂屋转了一会,三爷在外边说,箩筛好象在我房间里的床底下,你再找找。麦子迟疑一下,走进三爷的里屋。她弓着身子,撩起花格子的土布床单,床下又黑又潮,发出浓重的霉味,还有浓烈的老鼠的尿骚味,熏得麦子头脑有些发懵。

一直在门外的三爷这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刚好看到麦子那高高翘起的浑圆的后部,那一颗心,仿佛一眼古井里突然掉进颗石子,荡起一圈水波。还没等麦子明白过来,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已从后面把她紧紧箍住……

院子里,三爷家正在啃着一块牛骨的大黄狗,听到了屋里发出的尖叫,它侧耳听听,却再没有了,便又重新伏在地上,啃那块早已发白的枯骨。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它头上转,大黄狗不耐烦地用爪子拍打着。

当麦子衣衫凌乱、跌跌撞撞地冲出门时,大黄狗已把那块骨头吞进了肚里。它站起来,狐疑地走进屋,这里嗅嗅,那里看看,正看到造完孽的三爷坐在床上,点着那根紫竹长烟杆,气喘嘘嘘地抽着,一双骨碌碌的眼睛闪闪发亮。突然,床下一个红色的东西刺了他一下,他翻身下床,捡起那条小裤衩走进了灶房。正当他把那裤衩塞进炉膛要点上火时,他改变了主意,掏出来掖进了腰里,脸上掠过一丝狞笑。

    

麦子病了,病得不轻。族中的伯娘、姑嫂们都来看她。大家议论说,麦子满脸潮红,体内虚火旺,这是思春的病,只要好好调理,慢慢就会好。说到最后,大家都--”一声,劝麦子再熬几个月,过了这秋天兴许就好了。只有五婶说,住这房子晦气,上边三爷家大房大屋,压了这屋基的风水,谁进来都好不了,尤其是女人。她说这话时,三爷刚好走到门外,旁边的人连忙捂住她的嘴。

三爷没有进里屋来,他在堂屋里说,最近家里不清静,他喂的一只老母鸡前天站在门槛上学公鸡叫,当时他就担心要有事。三爷扫了众人一眼,眼睛最后落在五婶的身上,口气严厉地说,族中的人不要多说话,以免招口舌。说这话时,三爷把那只母鸡拎到门槛上,当着众人的面一刀宰了,然后把一个血淋淋的鸡头插在香棍上,化几张纸钱,拿去寨中的老石门下插着。

第二天,三爷请来三个道士,说是要“扫家”。道士们在堂屋里念完经后,戴上花花绿绿的鬼脸壳,在屋里又唱又跳,最后还跳到了麦子家的堂屋。他们用黑布包扎成一个个小人,从屋里一直摆放到门外,这些匍匐在地的小人,身上都插着银光闪亮的钢针。

    麦子躺在床上,听着道士的诵经声,各种法器碰撞的叮铛声,以及那个大师傅最后口含清水,“噗”地喷向桃木宝剑时的那声断喝,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三爷在外边说:好了,好了!平安无事了!一切妖孽鬼怪,不得进我吉屋,不得扰我家人!他最后这几句高喊,惊得麦子差点从床上滚落下来。

    临走时,道士在麦子的卧室门上钉上了红纸条和一面小圆镜,并嘱咐闲人不得随意进出。有他这话,加上三爷的交待,族内人来探望麦子的渐渐少了。大家相信,经过这次扫屋,家里定会阴晦消散、逢凶化吉。

但麦子的病并没有多少好转,整日恹恹的无精打彩。恹恹的麦子更激起三爷的孽欲,他隔三岔五地摸进来,有时甚至在白天。开始,麦子不肯开门,三爷就像那天下午那样恶狠狠地低声吼叫:“你要不听话,事情传出去,看你咋做人?”麦子那天就是被这声音给震住了。她当时想到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德明,还有她娘家的脸面……她小时候就听人说过,三姑就是为这种事被装进猪笼沉了塘的。

三爷仿佛看透了麦子,每次都涎着脸说:“有了那一次,也够你张扬的了。”一边说,一边掏出那红裤衩在麦子面前晃,象举着一面得胜的旗帜,阴森森地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它挂到井边的树上,看你,还有你娘家咋做人……”麦子又羞又辱,她多次想到了死,可一想到为和心爱的人在山洞里见上一面,最后被沉了塘的三姑,想到娘和妹妹,她不仅感到害怕,也不甘像三姑那样死后还让人污了清白。

   

快收秋时,麦子终于盼来了德明要回家的信。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跟他走,离开这阴森森的家和这到处长满青苔的老寨。她每天走过寨子,看着那上百年来被磨得光光的石板路,以及由寨脚到寨中的那几道长满了青苔的石门,整个人窒息得就像脱了水的鱼。

尽管德明要三天以后才到,而且还要住上几天,麦子还是收拾好了包袱。收完后,想着有个紧要的事要做,麦子就开了后门,低着头踯躇着走向三爷家。

三爷仍旧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仍在抽着紫竹长烟杆。麦子嚅嚅地说,德明快回来了,求他行行好,别再到她屋里去了,再就是求他把那件东西还给她,或者烧了……三爷不等麦子说完,哈哈笑起来说:“你以为我是三岁娃子?这种话你说过多少回了,懵不了我。那东西还了你?没那么爽利!”三爷说着,把烟杆在鞋帮上磕得啪啪响。

    麦子回来,坐在门前,呆呆地看着荒芜的院子,看着阳光的阴影慢慢地盖满院子,心里像长满了草。这一晚,她早早关了房门,心想就是死,也不能给那老东西开门了。这半年来,她一听到敲门声,总是心惊肉跳,连二娘来串门时她都会被吓一跳。前天晚上,二娘对她说,五婶生了,但生的是个死胎,还拖着条肉红的小尾巴。族内的人这下仿佛着了魔一样,都说五婶是个妖女,生这么一个怪胎,恐怕会给家族带来灾祸,纷纷去问三爷咋办。三爷后来勒令五婶披着蓑衣,带上斗篷,在牛圈里呆上三天三夜。五婶不服,在牛圈里大呼小叫、寻死觅活,还说要去乡里告状。一直闹到半夜,大家又来请三爷,他去了又是一通狠训。脸色苍白而浮肿的五婶紧盯着三爷的脸,咬着呀恨恨地说,她不是妖女,这家里是有妖孽,但决不是她们女人,更不是她。三爷这下动怒了,把那烟杆啪地打在牛栏上,说她要再敢乱喊乱叫,就动家法,这才把五婶给镇住了。麦子当时听了,后背一阵冰凉。

她现在想得最多的是,怎样才能摆脱那老妖魔。麦子想到了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大户人家寡居的年轻太太,被山上的匪首看中了,扬言要在某个夜晚来掳人。这位太太是个顶尖聪明的女人,主动派人带话去,约定了相会的时间。这一夜,匪首就只带了几个人来,从半开着的房门一看,半裸着上身的美人就斜躺在床上。匪首喜不自禁,悄悄摸进去,不曾想“咕咚“一下就掉进了床前的深坑里,早已埋伏在外的家丁们一拥而上,生擒了匪首……

鸡叫头遍的时候,麦子才沉沉睡去。她梦见了那个漂亮的太太,递给她一把明晃晃的剪刀,说:“诺,就这个。”奇怪的是,麦子拿到手里时,那剪刀却变成了一块红布。麦子从梦中醒来,枕边的剪刀还在,亮闪闪的发着光。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是她不敢,真要那样,她会被家族中的人活剐了。

黑洞洞的夜晚,仿佛深不可测的大海,麦子想自己就是飘在风浪里的一只小船,随时都会被吞噬;又像一个被妖魔缠住的人,雾一样的阴风一起,妖孽要来了,她又不得不开门去迎接……

 

但是三爷还是死了。

三爷的死,惊动了家族中所有的人,包括寨子里的男男女女,人们一齐涌向麦子的家,在院子里站成黑压压的一片。

大逆不道啊!长辈们气愤异常,纷纷说要动用家法。

谋财害命!一些人在揣测,这肯定是麦子和德明看中了三爷的大瓦房,因他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三爷是半夜死的,就死在麦子家的牛圈里,整个人跌得鼻青脸肿。麦子家房屋的底层是牛圈,楼上楼下就隔着一层木楼板。寨子里每一家的房屋,几乎都是这样的结构。但是三爷是从什么地方掉下去的,为什么会死在半夜,却没有人去深究。

三爷一身黑衣,直直地躺在两张条凳支起的门板上,脸上盖着白棉纸,一双鸡爪似的手垂在两侧,各抓着两叠纸钱。麦子跪在堂屋里,向长辈磕头,向祖宗磕头,向所有到屋里来的人磕头,一遍又一遍地申辩,但她的话没人相信。族内的长辈们叫把大门关了,不准外姓人进来,说家丑不可外扬,家里的事就按家法论处。

麦子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她知道“家法”意味着什么。当听到要动家法时,麦子拼命挣扎着站起来。此时的麦子,披头散发,目露凶光,“呼”一下冲进里屋,转身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红裤衩,近似疯狂地喊着:“看吧,看吧,你们自己看吧!”说着突然一下挂在了神龛上。

“哎呀!”人群中一阵骚动,这是晦气东西,要招灾的呀!有人冲上前去,一把扯了下来,扔到地上。

麦子被按着跪在地上,听主事的人宣判。话没说到一半,麦子哭叫着奔过去撕扯门板上的三爷,她说出的话仿佛平地一声炸雷,堂屋里的人顿时都被震哑了。主事的人很快压住了堂,指挥人把她按到地上跪着,说:“这个女人疯了,疯了,快堵住她的嘴。”麦子拼命抬头,怒目厉声说:“除非我死,你们堵不住我的嘴!”话还没说完,已被人用牛绳绑了双手,并用布团塞住了嘴。

当夜,人们渐渐散去,披麻戴孝的麦子被罚为三爷守灵。

到了下半夜,麦子家的房子突然着火烧了起来。众人赶到时,火已窜到了房上,倾刻间,熊熊的火苗腾起好几丈高,映淂满天通红,并烧到了上房的三爷家。眼看施救无望,内中有人大喊:快回去救自家房子!大家于是又急忙往回跑,往房上泼水,掀房顶上的草,并打开圈门放牲口逃命。

黑暗中的苦李井边,一个女人踉跄地走着,那是趁乱出逃的麦子。二娘赶上来,塞给她几个煮熟的鸡蛋,说,麦子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下辈子投胎转世,也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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