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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深处

来源:黔南热线 作者:韦昌国  

在四面高楼的夹缝中,小巷里低矮的平房要能抹上一层阳光有限的金色,必须是在午后。这时候的阳光,已经没有了多少分量,也就是一层光晕而已。这些横七竖八胡乱摆布的小平房、砖瓦房,把原本就不宽敞的巷道挤得更加狭小,更加拐弯抹角。为了尽可能地扩大生存空间,住户们或倚墙根、或在房顶用断砖、木板、石棉瓦之类搭建起形态各异的偏厦。住在中间的人家,既不能占地,又没有房顶可以利用,就拼命在阳台上下功夫,用巨大的角钢打进墙面做支架,铺上薄薄的水泥预制板,做成一个个悬空的小厨房。抬眼一看,铁锅、砧板、塑料盒、拖把、纸箱之类杂物堆满了这些仿佛随时都会垮塌的支架。

    看着这幅风景,你就知道这是个按现今人们所说的搞不到事的单位,里面住着的是一群搞不到事的人。

    也真让你说对了,这里是市建筑公司的宿舍区。从这块土地上搭起第一个工棚到现在,这片建筑工人们休养生息的住宅区至少有四十年光景。四十年,要出生两、三代人,这些人都挤在一起,这里能宽敞吗!小巷名叫鸡肠巷,这名虽然不太好听,但和它的面貌却很贴切。从大街拐进来,巷子里的道路是一条长约七、八百米的砂土路,长年失修,坑坑洼洼、七弯八拐。在这个新兴的小城市里,小巷里的一切与日愈变宽的街道,逐渐长高的楼房很不协调。全市的几十条小巷在几年中都陆陆续续改造完毕了,而且大都换上了具有新意的名字,唯有这条小巷,像被遗弃的孤儿,所以也只能任人们把鸡肠巷这个不太雅的名字叫下去。除了这样叫,你有什么办法呢。

    小巷的道路改造实际上是有过机会的,毕竟在它的附近还有另两家实力不差的单位,一是省里直管的水文大队,一是盐业专卖局。水文大队的办公楼、住宅楼都在小巷的尽头,盐业局居小巷中段,虽然办公大楼临街,但职工宿舍面对的是小巷。也就是说,两家单位的职工、家属与市建筑公司的几百户人家,两千多号人每天上街买菜、外出办事都要走这条令人咒骂不已的巷道。

    小巷的改造不用说早已成为三家单位领导心中压倒一切的任务,于是三家单位的头头聚到了一起。盐务局的局长说,也不要计较人多人少了,大家平均凑份子修。水文大队长认为有理。他们这样说,本意是照顾连工资也不能按时发放的市建公司。但公司总经理李中堂说这不公平,虽然他们人多,但水文大队在小巷尽头,走的路最长,应该多出钱。水文大队长说,我们连家属职工一起,包括他们家养的狗加起来不过几十条腿,出三分之一就已经吃了大亏了。最后大队长还是让了步,条件是市建公司必须撤除建在小巷中段的公厕,那是整个小巷的污染源。盐务局长对此表示赞同。李中堂却冒起了火,说我们的人大部分住的是没有卫生间的小平房,改造道路,连屙屎屙尿的地方都改没了,这不是扯淡吗。

后来盐务局、水文大队又作让步,叫李中堂他们象征性出点钱,其余部分以工抵资,负责施工。这有点像农村那种以工代赈的味道。李中堂一听还是要出钱,仍是不肯点头。谈了几次,始终谈不拢,惹得盐务局长大拍桌子说:不搞算俅,老子从办公楼下另开个门。这是前年秋天的事了。

实际上,修这条小巷道,不说是盐务局,就算水文大队独家出资也没多大难处。但世上的事就有点怪,如果是单家独户,这事早办好了,坏就坏在是三家共用,凭什么由我修了让你白走?让你白走我岂不成了憨包了吗?

李中堂其实也是出于无奈,才耍出这种蛮横态度,因为他们实在拿不出一分钱来。前年秋天,他们公司帐面上还有十七块三毛钱,到今年底,公司已负债上百万元。银行催贷款比阎王爷派出的黑白无常还要厉害,说如再不归还,就要起诉,作为法人代表,他李中堂难免要上法庭……

除此而外,公司里两百多名退休工人的工资已停发三个月了。这些在脚手架上奋斗了几十年而光荣退休的城市建设者们,退下来后每月工资不过五、六百块钱,他们眼巴巴地等着这些钱去买米下锅,喂养他们的那些大部分来自农村的老婆,以及一大帮书也读不好、职业也找不到的儿子,甚至媳妇、孙子。这些急红了眼的工人们总是像约好了似的,每天上班时间一到就一团团地围在公司办公楼前,或在大门口的石阶上、楼道里席地而坐,等着他拿个说法,要不然就要去上访。等得不耐烦了,就大骂他李中堂。骂了李中堂的祖宗,就骂李中堂的妈,之后又骂他无能,把一个好端端的公司糟蹋得不成样子。

李中堂最初还分辩、解释一番,说我们这是国企,负担重,机制又不活,好多事不像个体老板的建筑公司那样好办。他的话往往还没说完,就被一阵起哄和咒骂声淹没了。平心而论,李中堂还敢去办公室吗?他不上班,又能到哪里去呢!有时他在街上蹓跶,看着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一座座高大的塔吊在上下提升,那轰鸣的机器声,工地指挥员尖厉的哨音刺得他心尖隐隐作痛。他想,这些工程为什么轮不到我李中堂签约呢?为什么不是市建公司的工程师设计、公司的工人在施工呢?

那些二、三流的私人公司,靠着一个什么机制灵活,工程源源不断。实话实说,这里面的灵活,他李中堂也略知一二。但是他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他又怎样灵活得起来?李中堂从街上回来走到小巷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这时太阳已快落山了,估计那些老头老太们熬不住也该回家了吧。李中堂拖着步子蹒跚地走着,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虽然他今年刚过三十八岁的生日,而且身强体健,风度不凡。

李总经理,在想什么发财点子呀!

这声音把他吓了一跳。这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很清脆。李中堂抬起头,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穿着华丽的女郎,头发焗成金色,口红十分耀眼。李中堂迟疑了一下,他想叫出一个名字,但又怕弄错了。女郎走到了他的面前,把眉毛一扬,嘻嘻一笑说:怎么了,官当大了,不认得我啦?

李中堂这下总算看清楚了,眼前这位狐妖一般的女人,是他们公司原来的设备科副科长王燕姿,三年前辞职下了海。

三年不见,你变化好大呀!李中堂说。

你这是抬我,还是贬我呀?王燕姿笑吟吟地说:我变了吗?是变老了,还是变漂亮了?

李中堂说:当然是变漂亮了。你这次回来,不是又要办什么手续吧?我想凭你的本事,是不需要什么手续的。

王燕姿走时,就带了张身份证,什么也没要。后来从海南打来过几次电话,说要办个正规的停薪留职的手续,一是证明她还是个国企的中层干部,二是留条后路。这第二条,是大家猜想的。王燕姿虽然干到副科长,但她怎么当上的,公司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她这种人去下海,除了相貌而外,还能有什么优势呢。靠姿色去那些地方打拼的人,又能干些什么呢,办个手续为以后留条后路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才不希罕你那张废纸似的手续呢,在我们海南,凭的是真本事,什么文凭、职称统统是扯淡。给你透个底吧,我是回来过春节的,顺便看我老爸老妈,他们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我老爸几千块的医药费一年了都报不了销,你这总经理是咋当的嘛?

李中堂被人责怪惯了,对她的话并不觉得刺耳,倒是她说的春节快到了把他吓了一跳。这是他最怕的敏感时期啊,年关一到,什么帐都要一块儿算。李中堂不想再和她纠缠,便说:来看一下父母是应该的,你如果不急着走,抽空到我家里去坐坐。

王燕姿嫣然一笑,说:到你家里坐,我找抽呀!你那位有名的醋坛子,不把我扫地出门才怪。再说,到家里坐有什么意思,空了我请你喝茶,我买单。说完,向李中堂挥挥手,口里吐出很洋味的一个单词:--”

过完春节,小巷的春天终于来到了。正月十六这天,分管城建的姚副市长,还有市建设局、规划局、计划局等单位的领导把小车开进了小巷。巡视一遍后,姚副市长来了个现场办公,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圈,声若洪钟地说:这些都要拆,统统的拆,道路全部硬化,还有公厕、排水沟、绿化带统统都要综合规划。总之,小巷片区里的一切推倒重来。这不啻于来自天外的福音,它给小巷里的每个人带来了希望。由于过春节时,公司得到一笔特殊的贷款,发放了所有人的工资,社保局又为下岗的人发了最低生活保障补贴,公司还破例为每个在岗人员发了一桶十斤装的菜油,这是近年来没有过的事,全公司因此社会稳定、气氛祥和,吃年夜饭时,有的人家还小小地违了一次市里禁放烟花爆竹的禁令,偷偷放了一小串鞭炮。

家里还剩有余粮、余油,加上小巷又要综合开发,要不了多久,大家就能住上楼房,走平直宽敞的水泥路,再不用早上排着长队去上厕所了,谁又能不欢喜、不畅快呢!更重要的是,这项庞大的,据说总投资三千多万元的综合开发工程极有可能由市建筑公司承担建设任务。三千多万!天哟,这工程只要一上马,公司能不打翻身仗吗?几百万银行贷款算个啥,几百号人的医药费又算个啥,起个崭新的办公大楼,买上一两台轿车又算个啥,还不都是小菜一碟吗!虽然公司向市里申请要求自我开发的意见被否决,虽然市里要按规定搞工程招标,但市建公司是全市的老牌企业,又是市里确保稳定的大企业,招投标?那不过是个形式,有市里的倾斜政策,什么标他们投不中呢?话说到底了,即使工程不能由公司独揽,分一半也足够了……

李中堂这几天忙得喜气洋洋,他不停地召开会议,先开行政干部会,再开技术干部会,又开职工动员会,目标就是一个:全公司上下团结一心,充分准备,集中精力,务求夺标成功,大打翻身仗,再创新辉煌。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掌声、笑声淹没了。

由于小巷的综合开发是市政府当年要办的十件大事之一,所以一切动作都十分迅速。姚副市长来视察过后不久,市里的招标公告就在报纸上刊登、在电视台播放了,姚副市长还作了电视讲话。他说:工程招投标要公开、公平、公正,凡违反招投标法规定,搞暗箱操作,利用职权吃拿卡要、中饱私囊的腐败行为,一经发现坚决严惩不贷……

副市长的话让李中堂热血沸腾,更让他看到了希望。李中堂想,既然搞招投标,工程规划、经费预算、施工工期无疑是三大决定因素。而这些对于市建筑公司来说,都不是难题。李中堂心里有底,只要按照保本微利的原则造出预算,哪怕少赚些钱也行,因为由公司承建,几百号工人就有事做、有饭吃。还有一个绝对的优势是,在拆迁补偿方面他会少下一笔很可观的费用,这是其他公司无法比拟的。

他在公司的会议上把这个想法一说,大家都信心百倍。不到一个星期,工程规划、预算已经完成。为了增强竞争力,他们还特别点出了拆迁上的优势。这叠厚如砖头的标书由李中堂亲自送到了招标小组人员的手中。

接下来是难耐的等待。

按照市里的规定,这次招投标必须有五个以上建筑单位投标才算有效。也真是的,开发国家的土地,办国家的事,不用国企干,去搞个什么招投标,不是多余的吗?按市建公司那班元老的说法,要在以前,照老规矩办,由市里下个文,他们的拆迁工作恐怕都已经动手了。

怨气归怨气,李中堂他们还得耐着性子等。

最该怨的事接踵而来:市里的第二号公告说,凡投标单位,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按工程总造价计算,第一期工程启动资金少说也得有500万元。为了加强监督,市招标办规定,凡是投标单位必须报送验资报告。

这一下,整个市建公司傻眼了。因为除了技术力量和设备优势而外,他们最缺的也就是这个--钱!

眼看到手的财宝要化成水,李中堂急得要跳楼。为了钱,他连续一个星期跑了几家银行,但都是无功而返。银行都说:老帐未还,又借新帐,市建公司要贷款,难了。在这期间,坏消息还不断传来。一是市内最具实力的康龙公司已决定参与竞争,二是外地的几家大公司也派人前来插手,听说还有省里来的一个什么海天公司。本来嘛,既然是向社会公开招标,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康龙公司与众不同,除了有钱,那帮人头脑活、路子广、神通大,这几年基本吃定了市内各大工程,夺标呼声很高。还有那个海天公司,这些省里来的企业,不光资金、技术力量雄厚,人事关系也千丝万缕,有的甚至揣有某个大官的条子,实在不可小看。要不然,人生地不熟的,谁敢到别人的地盘上瞎碰呢。在这方面,李中堂有过教训,市内的建筑公司老总们也有过教训。

钱弄不来,竞争对手又这样强大,李中堂是有些焦头烂额了,两个星期跑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连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

这个康龙公司,来凑什么热闹啊。公司的人都有些愤愤不平。如不是当年我们手把手地教,他康龙会有今天?!说这话的是总工程师丁崇举,此时他佝着个身子,在会议室的一角抽着闷烟。

康龙公司的总经理名叫康锦熙,以前是市建公司的职工,最早还是学徒工,从拿砖刀砌墙,挖地沟运土,搭钢管架子学起,后来跟着丁崇举学设计,常为他打洗脸水,跑腿买香烟、早餐。丁崇举看他聪明好学,便潜心教他,后来向公司保荐他,送去建筑学院读了个大专,回来后不到一年就当了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

时光流转,康锦熙日愈长进。看着公司连年不景气,三年前他就离开公司,拉起一帮人单干,组建了康龙公司。虽然手下没有几个真才实学的人,但凭着脑瓜灵活,路子越走越宽,这几年着实干了几桩有模有样的工程,也实实在在捞了一把。与康龙比较,市建公司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壳,就像闲置在院子里的几座塔吊,四、五台挖掘机,虽有庞大身躯,却早已失去了活力。

正在人们把康龙恨得牙痒的时候,康锦熙却找上门来了。他一进门,便掏出烟来,向每个人递了一支,还特别为丁崇举点上了火,亲热地叫了一声丁总,丁崇举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康锦熙并不在乎大家对他的冷淡,径直走到李中堂旁边,低声说想和他单独谈谈。李中堂不知他这种时候跑来要卖什么药,正想也掏掏他的口气,便对大家说:今天暂时休会,我和康总谈点事。

大家走散后,李中堂把康锦熙请到他的办公室,关上了房门。

果然不出所料,康锦熙是要李中堂他们放弃竞争,说市建公司连一分钱都没有,去竞标还不是冤枉交一笔投标费。如果他放弃,康龙愿出一笔钱。

李中堂笑笑说:既然你也知道我们无钱竞标,何必在我身上浪费钱财呢!再说,即使我们放弃,你康龙就保证中标?听说参加竞争的市内就有十多家,还有省里的一个什么公司也要来。

康锦熙诡秘一笑,说:这是商业秘密,你不要管,也不要问,你只要首先放弃,事成之后我会按提成给你,这个规矩我是不会破的。

李中堂说:我现在连验资报告都交不了,不可能中标,你何必费心思。

康锦熙说:我的老兄,你去竞标我是不怕,但撤迁是个大难题。连姚副市长都说了,这次撤迁一定要稳妥,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又是推土机硬推,又是抓人,弄得群众到处上访,引起社会不安定,他可吃不消了。

李中堂听他搬出副市长的话,暗暗有些吃惊。说来说去,还是怕的拆迁啊,李中堂想,这是他们的王牌,不仅可以用来压住康龙,还可以拿去和招标小组过张。至于说背底下收康龙一笔钱,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如果事情泄露,岂止国法不容,公司的人不把他撕成碎片才怪。

李中堂两手一摊,说:我真是想个人和你合作,但去不去竞标,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康锦熙说:即使中了标,你又能得多少?你好好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再说嘛,你一个国企老总,听起来有地位,还不是坐那么个破桑塔纳,再干几年就退了,什么也没有了,还不如趁机搞一笔钱,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比你这总经理的虚名强。

李中堂听他说得刺耳,很有些不服气。毕竟他康某人以前不过是自己手下的一个经理,如今拉了一帮乌合之众,竞敢上门来羞辱我!李中堂这么一想,气有些上来了,口气硬硬的说:我市建公司虽然贫穷,但有的是人,这世界上,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

康锦熙哈哈一笑,一张瘦脸就有些变形,这是他发怒时的表现,多年如此。他笑过后,语调怪怪地对着李中堂说:你这话说错了一个字,应该是这世界上只要有了钱,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说完又补一句:你说不是吗,这几年康龙的发展壮大,正是证明了这一点,而市建公司的衰落,连春节每家都只能发一桶油,还把大家欢喜的不得了,这不正是穷困潦倒造成的吗?完了又说:你说有了人就能创造奇迹,这几年你们的一大帮工程师、技术员创造了什么奇迹,只是不断地伸手向你要工资、要医药费,弄得你像个缩头乌龟……

你给老子滚出去!李中堂不等他说完,一掌拍在桌子上吼了起来,然后一手指着康锦熙,一手指着办公室的门。

康锦熙愣了一下,没趣地转身走向门边。拉开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恨恨的说:我要让你看看,倒底是人创造奇迹,还是钱创造奇迹。

 

建筑市场这几年流行的所谓运作,让李中堂有些搞不懂。比如说本地一个几十万元的工程,在当地三代卖豆腐的人家都拿得出,但这工程往往被外地的一些不三不四的工程队拿走了,弄得大家大发感慨:真是外地的和尚会念经啊!实际上,这运作二字的背后,李中堂作为一个企业老总,他是知道一些的,但他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他又怎样去运作呢?

撵走康锦熙的第二天,李中堂又召集公司的中坚力量开了一个会,议题很简单,就是如何搞到贷款。整个会议室充满了劣质烟卷的烟雾,呛得人要窒息。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没有什么实质性结果。对那些拿惯铅笔、尺子绘图的工程师、技术员以及做稳定职工思想、宣讲改革必然带来阵痛,阵痛之后必然诞生新的婴儿之类理论的政工师们来说,弄钱始终是最头痛、最不擅长的事。

最后,大家总算达成一个共识:现在而今眼目下,要想贷到款,请请客、送送礼看来是不可避免的。大家一致认为,李中堂胆子可以更大一点,步子更快一点,万一出了事,他们愿意一起顶着。当然,李中堂不能假公肥私,趁机揩油。这话虽没有人明提出来,意思是肯定的。因为请客送礼花的是大家的血汗钱,这些钱就是即将要贱卖出去的一台挖掘机的款子。

 

临江大酒店的玫瑰园包房,灯光显得有些昏暗,这是从室外进来时给人的错觉。李中堂很久没有进出这种档次的酒店了,今天是他作东,请的是市建行的行长艾耀全。客人还没来,他便和王燕姿闲聊着。

这是市内最高档的酒店了吧?

那当然,一是请财神爷,二是请你这位交际能手,我敢为自己省钱吗!

我们这顿饭最少要吃掉十个下岗工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你不心痛呀?

我也不愿吃,可别人要吃。如果他不吃,还会有更多的人下岗,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王燕姿点燃一根烟说:我今天出马,总有一种献身的味道,但我心里实在不愿为那些人卖力,他们饿死了关我屁事!

李中堂说:话不要说绝了,你老爸老妈不也在公司里领钱吗?再说,也算帮我一把吧,除了你,公司实在没人了。

帮你?王燕姿喷出一口烟雾,用鼻子哼了一声,我为什么帮你,我又不是你的副手,更不是你的什么人。

李中堂知道她心里有气,今天上午他去请王燕姿时,正好碰上她和她原来的婆婆吵架。老太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家窗口,骂她有几个钱疯得很,也不知道这钱咋来的。王燕姿站在窗口和她对骂,说我就是有钱,你管它咋来的,不服气你去挣呀!老太婆气急了,就骂她烂货,卖×挣的钱也敢拿来烧包。双方越骂越难听,楼下围了不少人,多数都在指责王燕姿。李中堂一看不是时候,刚想走开,却被老太婆一把抓住,要他这个领导评评理。

吵架的起因是王燕姿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玩,开了大音响,又是唱又是跳,吵了楼下的老太婆。但李中堂知道这是借题发挥。自从王燕姿和他儿子高建豪离婚后,老太婆心里就憋着一股气。公司里这几年因下岗而闹离婚的几十户人家,没有不吵闹的,大家平时又都挤在一起,早晚碰头见面,找个小岔子就能吵起来。这吵架又跟传染病似的,很快会蔓延开来,结果造成更多的离婚。连附近单位的孩子都说,市建筑公司是吵架公司、离婚公司。

王燕姿嫁给高建豪是一个错误。那时她高考落榜,她老妈病退下来,把材料保管员的位置让给她。高建豪是工程处长,开推土机出身的。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却很有细心思,总把好工程让给王燕姿的父亲去做,实际上是在打王燕姿的主意。说实话,当时尚未成家的李中堂也对她别有心思。论条件,他当时也是一个项目经理,并兼着质监处副处长。可是不知高建豪用什么手段,居然很快就把王燕姿变成少妇娶进了屋。这是书生意气,信奉感情的事要慢慢来的李中堂始料不及的。婚后半年,王燕姿当上了设备科的副科长,这当然又是高建豪的手段。

可惜好景不长,公司连年不景气,高建豪的工程处长也威风大减,到后来,还亲自上工地。再后来,就是他在一次事故中被截掉了左腿,成了公司第一批下岗工人。王燕姿不久后和他离婚,去了海南。

李中堂想到这些,既为高建豪感到悲哀,同时心底又有一丝快意。谁叫他当年使那些鸡鸣狗盗之术捷足先登取了王燕姿呢,这么漂亮的老婆岂是你高建豪享受得了的……

这个行长真是的,摆什么大架子,过了这么久还不来。王燕姿显得有些不耐烦。

李中堂看看表,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一刻钟,他也有些急,嘴里说快了,快了,他们银行是最讲信用的,不会不来的。

王燕姿说:凭什么要我们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这钱又不是他家的。再说,贷了款还要付利息呢,没有贷款,没有存贷差,他们吃个屁!

李中堂说:姑奶奶,你小声点!耐心等一会,我出去看看。

李中堂刚开门出来,一个背影牵住了他的眼睛:在红光如血的走廊尽头,仿佛是康锦熙的背影晃了一下,钻进去了。李中堂知道,走廊尽头的那个包房名叫荷花苑,是临江大酒楼里最豪华的包房。没错,一定是他!康锦熙这时候肯定也在运作。李中堂刚下楼口,艾行长的黑色凌志车已飘然而至。李中堂紧紧握住艾行长的一双肥手,连说了几个感谢光临,把他和随同的另两个人引上楼来。

随同艾行长赴宴的是信贷科长和办公室主任。分宾主坐下后,酒菜很快就端上来了。李中堂向艾行长介绍了王燕姿,并特别提到她是新提拔的秘书科长。艾行长是那种很善笑的人,他满面春风地握着王燕姿伸过来的手说:是秘书科长,不是小秘吧!王燕姿娇媚一笑说,行长真会开玩笑,我们那是贫困企业,老总是带不起小蜜的。艾行长说,开个玩笑,我这人就喜欢活跃气氛。这年头吃饭,吃的不是饭,吃的是气氛,是不是啊李总?

那是啊,那是啊,艾行长什么没吃过呢,李中堂附合说:今天行长光临,是我们企业的福气,我们看见你,就看见发展的希望了。

不要客气嘛,支持企业发展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如不是这样,要我们这些银行干什么。来!先干一杯再说。艾行长举起酒杯,向大家晃了晃,也不管喧宾夺主不喧宾夺主,一仰脖子把酒倒了进去。他一抹嘴,夹了一块海鲜悬在半空说:看一个男人豪不豪爽,一是在麻将桌上,二是在酒桌上,保险没错。用这种方法去选干部,错不到哪里走,李总你说是不是?

李中堂说:精辟论断!以后我们公司选人,要引进艾行长的这个理论。他这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一笑,就一起连干了三杯。

王燕姿端起杯子走到艾行长身边,笑吟吟地说:行长我敬您一杯,一是表示感谢,二是想听听您对识别女人的高论。

艾行长把杯子端起又放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叫她坐下说。他那双因酒精的作用更加放光的眼睛,好像两只探照灯,在王燕姿高耸的胸脯上肆无忌惮地扫射,又像两把锋利的尖刀,似乎要把她低胸的衣裙一起剐下来。凭经验,艾行长知道,这些企业老总请他吃饭,带的女人要么是绷台面的小蜜,要么就是招来搞公关的花瓶,甚至还有请小姐冒充的。从李中堂和王燕姿坐的距离,谈话时的眼神看,这位花蝴蝶似的女人一定属于后者。至于什么秘书科长,他是见得多了,不过王燕姿虽然举止开放,还算不得放浪,眉宇间透露出些气质。这年月漂亮女人的气质,是男人判断她们是花瓶还是鸡的标准。这点眼力,他艾耀全自信还是有的。

艾行长把酒杯凑过去和王燕姿碰了一下,说:谢谢你的美意,可惜如何识别女人的理论我还没有总结出来,不过我听人说,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我们都希望你多喝一点,来,干!

对呀!对呀!多喝一点,再来个交杯!李中堂他们一齐拍掌附合,气氛十分活跃。

不一会,两瓶茅台很快见了底。王燕姿此时面若桃花,更显楚楚动人,而艾行长已是舌根发硬,一颗肥大的红鼻子尽是汗,白色的衬衣硬领被油汗浸的有些泛黄。李中堂心里记挂着一件事,趁服务小姐过来倒酒的时候,悄悄塞给她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叫她去打听荷花苑里吃饭的都是些什么人。片刻小姐回来附在他耳边说了,李中堂心里一惊:这个狗日的康锦熙,居然把姓姚的都请到了……

酒席渐近尾声,艾行长和王燕姿正谈得火热。银行的两位科长互换了一个眼色,抬腕看看表,哎呀一声站起来,说晚上还要加班,便和大家打个招呼先告辞走了。

艾行长指着门外说:瞧这两个人,酒也不喝,还临阵脱逃,看我明天不修理他们。

李中堂看看火候已到,便想提贷款的事,刚开个头,艾行长打断说:今晚不谈公事,现在就讲喝酒,来,再干一杯!

李中堂、王燕姿又陪了一杯,之后又是一杯。

艾行长这下高兴了,自己倒把事情提起来,说:李总啊,你不就要三、三百万吗,三百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大、大笔一挥,不就完了,你用得着请我吃饭吗!为企业排、排忧解难,是我们的神、神圣职责啊……

李中堂说:一顿便饭,不成敬意,以后我们公司发展了,不会忘了行长您的大恩大德。

艾行长连连摇手说:以、以后谁知道啊!我也不要你、你什么回报,今天大家高、高兴,交个朋友就够、够了,你说是不?

他最后这句话,是转向王燕姿说的,一口酒气直冲到她脸上。王燕姿把身子往后缩了一下,仿佛躲避一条随时都会出击的眼镜蛇。她媚笑着说:行长真是大气量,又是海量,我都有些醉了。

醉!能说醉的人他就没、没醉,醉翁之意不在、在酒啊

王燕姿接过话头说:在乎倒酒的小姐也。

艾行长一伸大拇指:有、有素质,不愧是秘书科长。你说吧,你们倒底要贷、贷多少?

李中堂一听,兴奋的一颗心差点迸出来,连忙给王燕姿使眼色,并在桌下伸出五个指头向她暗示。

王燕姿嘻嘻一笑说:就贷五百万吧,多了我们也承受不了。

艾行长靠在坐椅上的身躯有些不稳,他晃着脑袋说:行吧,我就破、破例,还不了没关系,到时拿你抵、抵帐。

我倒巴不得呢,你们银行坐柜台的,一个月工资就当我大半年收入。

艾行长说:一、一言为定,到时你可别后、后悔哟!

……

 

就在招标办发布第三号公告当天,市建公司的验资报告刚好赶上交了上去。三百万元贷款能够这样轻松地搞定,这是李中堂做梦也不敢想的。接下来他也想到市里去运作运作,但公司的人都说,有拆迁的王牌,又有国企的优势,相信市里是会充分考虑,给予倾斜政策的。再加上这运作的成本到底要多少,他李中堂也没有个谱,弄不好倒把事搞砸了。所以他也就没有坚持己见,一门心思就等着开标的那一天。

王燕姿临走时给李中堂打了个电话,那是他请客后的第二天早晨,她叫李中堂作好准备去拨款。李中堂当时激动得差点想叫她一声姑奶奶

这话却是王燕姿自己叫了出来,她说:李中堂你是个混蛋,拿姑奶奶去献身,我上了你的当了。李中堂当时一句话都不敢说,任由她骂。王燕姿又说,李中堂你要搞清楚,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这个无能经理,为了三百万元给人低三下四,看得我都心酸。我这样帮你,就算是你当年对我那种鬼心思的报答吧,你那狗屁一万块奖金,我一分也不要。

李中堂听到这里,捏着话筒的手有些抖,心里隐隐作痛。

王燕姿还说,要他提防着她家对门的那个丁崇举,康锦熙最近来找过他几次了。对这一点,李中堂却不以为然,当时他还对王燕姿说,丁总是公司元老,一直和大家同甘共苦,他不会出卖公司的。王燕姿说,这个年头,什么都是假的,一个红包就能买个人,信不信由你!

王燕姿最后说的话更让李中堂吃惊。她说,李中堂你有本事,把那个工程夺下来,工程干完后,我回来向你祝贺,万一我一高兴,弄不好是我给你“奖励”呢……说完这句话,她在电话那头嘻嘻的笑,然后是那声带有洋味的--”

这世界上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能创造出来。而康锦熙说,只要有了钱,就什么奇迹都能创造出来。李中堂认为这是屁话。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们不但有人,而且有了钱,他还怕什么呢?

坐在市城建大楼第十八层的会议大厅里,李中堂神情若定,静静地等待着那神圣的一刻。他今天要把康锦熙打败,要把所有的竞争对手打败,他要向他们证明,钱和权并不是万能的,什么狗屁的运作并不是所向披糜、无往而不胜的。

这时是上午八点二十分,鸡肠巷综合改造工程招标会的最后一幕就要拉开,而且很快就会落幕。

明亮的阳光从绿色金绒的窗帘缝隙间透射进来,照在室内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所有与招投标有关的人早已到齐,都围桌而坐。每家投标的企业代表人面前都放上了标志牌,李中堂粗略数了一下,共有二十多块。这些红色牌子对着的,是一个个衣着光鲜、气宇轩昂的公司老总、副总或指定的代表人,除此而外,与李中堂相对的圆桌的另一头是公证席咨询席监督席等几块牌子,也都坐满了人。

最醒目、最牵动人心的还是公证席后那个不锈钢支架上放着的大红箱子。那个箱子怎么形容它的重要性都不过份,因为那里面装着的是各家报送的投标书,箱子打开的时刻,就是决定各家公司命运的时候。在此之前,正如购买******一样,每个在坐的人都有可能是百万巨奖的得主,都怀揣着巨大的希望。正因为这个希望的存在,那个木箱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百宝箱。当然,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它绝对又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到了!主持人站起来宣布了招投标会议纪律之后,开始不厌其烦地详细介绍了招投标的经过,工作小组如何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忘我工作,认真履行职责,等等。

李中堂觉得,现在怎么开个屁会,那些人唠起来就没完,像个装满垃圾的口袋,捅个洞就漏出一大堆。你就不能简洁点,三言两语直奔主题吗?

李中堂这时看着斜对面不远处的康龙公司总经理康锦熙,他仿佛比以前更瘦了,一张猴子似的脸上,面部肌肉在微微抽动,那苍白的面孔今天竟然会有些红晕,像严重的肺结核病人常有的那种绯红色。倒是坐在旁边的海天公司那位年纪不过三十来岁,剪着板寸头的据说是副总的家伙沉得住气,他燃着一支烟,不紧不慢地吸着,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头昏昏欲睡的黑熊。不过李中堂还是从他翘脚的细节中发现了问题,他不停地把左腿架在右腿上,然后又把右腿换过来架在左腿上,这显然是心中没底,心神不宁的表现。

其他公司的人也各有各的形态,但对于李中堂来说,他们都不是最具威胁的对手。甚至可以说,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来凑热闹的。因为就在几天前,有些公司已自动退出了竞争,说是市里点名叫来凑凑数,就为了凑出个热闹场面,犯不着交一笔冤枉钱。这些话有真有假,但李中堂可以肯定一点,他们绝对不具备竞争力。

在一系列的说明后,主持人终于一声令下,由公证人员打开了那个红色的宝箱。一旁的监督人员从箱子里捧出了一份份厚厚的卷宗,然后是清点、核对、记录。

宣读中标单位名单是由公证人来完成的。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声调抑扬顿挫,到了最后,一字一顿地念道:

鸡肠巷房地产综合开发工程中标单位:海天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

鸡肠巷道路改造工程中标单位:康龙房地产开发公司。

余下的是宣读两家中标单位的企业等级、资质,介绍他们曾经建设过的优良工程项目等等。李中堂听到前面那部分,就已经头脑麻木,眼睛发黑,后面的一切,他一句也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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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灯光》韦昌国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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