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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 原

来源:黔南热线 作者:韦昌国  

两道命题

 1、人心是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一阵风都可以将它改变。只要你往某个地方轻轻拨动一下,也许整条河流都会朝你希望的那个方向流淌。但是,并非人人都能掌握这个机巧。

2、如果那天我把那份红色的请柬压进抽屉,我就不会去梅原了;如果我不去梅原,也就不会遇到梅了;如果我没有遇到梅,我今天就不会感叹人心像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了。

 

由于受到来自东南温湿海风的浸润,山凹里的那些野生梅花,即使在冬季里也总是开得蓬蓬勃勃,漫山遍野连成很大一片。因其面积广大,所以叫做梅原而不是梅园,这在我们到达的当天,导小姐已纠正过几次了。她还说,你们看,这个梅原,东南的一片,全是粉白的,西南的一片,全部是红色,当地人试验过,即使把白色的梅花移栽到红色的那一片当中,不用多久,自然就会变红,反过来,也是这样。她的介绍,让我们颇感惊奇。当地人正是利用这个惊奇,精心打造了一个梅花节。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来的人多、车多,通往梅原的道路就堵塞了。导游说,可以从这里抄近路过去,不过要走三公里山路。我一听就有些泄气。其实对于摄影的人,爬山涉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为了等光线,我会在山上守候几天,或者在一棵树上悬挂一天。但是那天我情绪不好,加上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上,汗水居然就出来了。

我那天情绪不佳,主要因为郭海棠。郭海棠是摄协组联部的,和我们挤在一个大办公室,办公桌和我是两对面。她不是会员,确切地说只能算个发烧友,尽管她整天叽叽喳喳,愿意和她交流的人却不多。原因不说自明,因为她长得不漂亮。摄协的男人们在背后悄悄给她打分,按照百分制,她综合得分七十八分。老赵说,这样不公平啊,她至少应该得八十五分。大家于是都攻击老赵,说他眼水太差,枉为摄协副主席。老赵反驳说,郭海棠再不行,凭她的身材绝对应当加分。大家问老赵何以见得,老赵眨巴眨巴眼睛说,这还用说吗,她衣服里面,不用看就知道了,你们拍了那么多的人体,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大家于是都笑起来。这笑,算是赞同,但更多的是代表不争论。

不管郭海棠应该得多少分,关键的是她说她要结婚了,而且就嫁给那个木材公司的副经理,这就让我情绪很不好,因而就不想和她一道,不想走那三公里的山路。不过幸好我没有坚持,否则我就遇不到梅了。

我举着相机,胡乱拍了几张,然后准备进入梅花丛中寻找别致一点的东西。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和我打招呼,让我吃了一惊。当然不是为了他,而是他身边站着的人。作为摄协的资深会员,我在各地有很多朋友,有的是随机认识的,有的是因为约拍资料片打过交道。这位打招呼的朋,大约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吃过饭、喝过酒、换过名片,属于打招呼很亲热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姓甚名谁的那种。此时他站在路边朝我举手,严格来说是他把手掌平举在太阳穴的部位,做着士兵敬礼的动作,脸上嘻嘻的笑着。我举起相机朝他挥了一下,算是还礼。其实我的目光已经不在他的手上和脸上,而是在他旁边那位年轻女士的身上。她穿着白色的短衫和长裤,在大片梅花的映衬下,白与红的巨大反差显得格外耀眼。他说,给我们来一张啊!我说没问题,走上去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就连拍了三张,然后用手做出OK的动作。她说,这么快啊!这样的问话不知是担心照片质量还是代表赞赏。我说,拍摄对象配合的话,我历来都很快的,这样拍出来会更自然一点。她微微点了点头,露出浅浅的笑。

说起来真惭愧,我的第三张,拍的是那位女士的特写,镜头里根本就没有他。我在心里说,得罪啦,这么好的风景,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独占了,我也来一张!但是没有说出来,也就没和她合影。

放大了的梅的照片,在灯下很抢眼。我自然没有办法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在将她从数码相机卸到电脑的时候,随便编了这个名字而已。在后期的制作中,我把她的图像单独挖出来,将背景逐一替换,有的加上蓝天白云,有的衬上大海椰林,有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样连着制作了六张,于是,她便有了梅一、梅二、梅三……梅六这一串名字,然后将她在桌面上一一展开,看那娴静得有如梅花初开的笑容。

女人的美丽有两种,一种是妩媚的美,一种是俊俏的美,前者丰满温润,后者俏丽俊拔。这样的评判,是摄协的男人们多年形成的共识。梅却两者都不属于,她有着高挑的身材,圆润的肩膀,但面部线条稍稍硬了一点,好在她的笑很柔软,加上当时我有一点仰拍的角度,正好弥补了她脸庞的不足。作为专业摄影,我当时仰拍的决定,是在一瞬间作出的,现在看起来,完全正确。梅的眼睛很完美,眼角又尖又细,略微上挑,眸子里映着当天太阳的侧光,成了晶亮的两个点。但要是按照民间的说法,她的这双眼睛叫做桃花眼,在麻衣相法里,桃花眼的女人,多数是放荡晦淫的一类。与梅相比,郭海棠的眼睛就毫无特色了,她的眼神,更多的是怪异。它有时候会贼亮贼亮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摄进去,但我认为,那多半是假的。

夏天的一个中午,我把相机架在窗口,对着远处的一幢高楼。这是我刚改造的长焦镜头。可以说,只要站在一座高楼的顶上,我可以拍摄下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有时候我想,要不是窗户、窗帘的遮挡,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一张床上赤裸裸的镜头该会是怎样壮观的场面。郭海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她靠近取景器一看,说,你真下作,怎么偷拍人家的床上镜头。我吓了一跳,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会,我这是在检验镜头,谁叫你看了。郭海棠那双毫无特色的眼睛仍紧贴着取景器,轻轻地笑着,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一边看,一边用手招我,快来快来,经典镜头啊!我当然没有去看,但我心里很清楚,在这个午后,那两扇总是关不严的窗户后面的帘布常常会被风吹起来,私家侦探往往就这样长时间的守候,等待那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没有受聘于任何主顾,更不会去做私家侦探,但我知道那窗帘背后的男女,绝对不是原配。那秃顶的老男人经常在午后来,隔三差五,很有规律,年轻的漂亮女人见他进门,往往张开双臂扑上去,然后就是上床。这样的过程,都是千篇一律的,看多了就没有什么新意了。

郭海棠看了一会,气哼哼地说,他妈妈的,还是个瘸子呢。她算是看准了,那男人的拐杖每次都放在门边,走的时候,他常常用它去挑衣帽钩上的外套。郭海棠悄悄喘了一口气,丰满的胸脯在剧烈起伏着,她无聊地将镜头转向天空,漫无目的地对焦,忽然大呼小叫起来,快来快来,这回绝对是旷世经典!她这一说,我也好奇起来。贴近一看,原来是高压线上的两只鸟儿,一只正爬上另一只的后背,在上面不停的颤抖。郭海棠眼睛贼亮贼亮地盯着我问,它们在干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也许它们在做游戏,郭海棠说,你放屁!

这时候,进来一个人,捧着一大束玫瑰花,也不说话,直愣愣的站在那里。侧面看去,就像一截粗壮的木桩中部斜开了一蓬不可思议的花草。这个人摄协的都认识,是市木材公司的一个副经理,隔三差五经常来,每次来了都送花,已经有几个月了。

郭海棠对他不冷不热,从来不给他倒水、让座,也不去接他的花。现在也这样,自顾摆弄着相机。那个矮胖的副经理并不觉得尴尬,把花放在桌上,看了郭海棠一眼,转身走了。我说,郭海棠你不要这样折磨人了,成与不成,给别人一个明确的态度。郭海棠说,他喜欢来就让他来,又不是我强迫他的。说这话的时候,郭海棠把花抽出来,用手抚弄着花瓣,笑一笑,一下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我看了感到好笑,不禁同情起那个痴情的男人来。心想何苦来哉,现在女人多的是,在这样快节奏的年代,有这几个月时间,另寻他人恐怕都能结婚了。郭海棠隔三差五都能收到他的花,但是每次都是等他一转身,马上干净利落地扔进垃圾桶。我猜想,这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吧。

后来我看到的事情就让我感到好笑了。有天上早班,我在楼下远远看见那男人,正从门卫的手里接过花束,给了他一元钱,用手稍许整理一下,匆匆上楼去了。我差点笑出声来。原来郭海棠得到的是门卫从垃圾道里回收的隔夜货,怪不得那些花边缘常常都有些卷曲、甚至发黑。我看到以后就想,你郭海棠故作高傲,自以为能折磨男人,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啊!

郭海棠对此却并不介意,对我的疑问更是不屑一顾,近乎恶狠狠的说,假花又怎么样?人庸俗又怎么样?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真情和高尚?我就是要嫁给他!我说郭海棠你不要赌气什么的,把自己白白葬送了啊。她说,我就喜欢这样葬送自己。

其实我并不是喜欢郭海棠,即使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也不会去追求她,她要嫁给西山公园里的那头黑熊都与我无关。但是明明知道收到的是垃圾道里出来的花,明明是一个虚情假意的男人,她却满不在乎,而且居然要嫁给他。从那一刻起,我突然看不懂郭海棠了。

人的心其实是一个谜,比如这片梅原,不过是自生自灭的野生梅花,在当地人的看来,其实没有任何新意,但是外来的客人却兴奋异常,在他们的眼里,恐怕也很奇怪的吧。一进梅原,老赵他们,包括郭海棠都兴高采烈,拿着相机东奔西突,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那天拍完照片,梅对我浅浅一笑,当然只是礼节性的那种笑,之后一转身,带着她的团队上山去了。原来她是做导游的。当晚回到市区时,在政府招待所的饭厅里,请我拍照的那个朋友给了我名片,指着上面的电子邮箱说,一切由他代转。这一下,他把我认识梅的机会全部扼杀了。而那个时候,她正忙着招呼客人,那些人都叫她梅原之花,有的就在大厅里,三三两两邀她一起合影。

 

梅花开放的季节是很短的。一个月后,虽然我没有再去,也能感知那片梅原早已是落英缤纷,很多枝头已经打苞,孕育着青色的梅子了。再说,我再去干什么呢?该拍的照片全部拍摄了,而且是梅原最美的时刻。

主办方向客人赠送的礼品袋里面,除了一小盒当地的茶叶,一包本地生产的话梅,还有画册和宣传光盘。这类礼物,近年来得到的很多,一般我是不太在意的,尤其是画册和光盘,很少打开来看。但是梅花节的光盘我仔细看了。那光盘放进电脑的光驱里,吱吱地发出响声,制作的质量很一般。随着镜头的展开,当地的民歌渐渐响起,一个背影站在梅花丛中,清亮悠扬的歌声就飞了出来。慢慢地,侧影换成了正面,又成了特写。梅!我不禁惊呼起来。是的,就是她!这首《梅花深处是我家》,不能说她唱得很好,但是已经很不错了。这么说,梅不是当地的导游,而很可能是歌舞团的一名演员,因为在光盘的后半部,她同时参加了歌舞表演,总是站在中间的位置。舞台上的这个位置,无疑是领舞的台柱子。梅的舞姿优雅,很有些专业的味道,看到最后,我想,她无疑是歌舞团的演员了。

这个猜测在我心中整整孵了一年,其实都没有想对。

真正认识梅是在第二年的全区旅游形象大使选拔赛上,我在为大赛拍资料片时第二次看到了她。梅作为当地的佼佼者,一路过关斩将,闯进了决赛圈,而且是夺冠呼声最高的选手之一。评委们说,梅不仅形象好,而且才艺表演、综合素质都好。梅是当地幼儿园的教师,而且名字就叫梅,全校教职工都叫她老师,小朋友叫她梅阿姨。听她说起自己名字的时候,我想起自己编的梅一、梅二、梅三……梅六,就禁不住好笑。她问我,笑什么啊!这名字很土气吗?我说哪里的话,这个名字好听又好记。后来我就把照片编号的事和她说了,她也笑起来,说世间上有很多巧合的事情,这并不奇怪。我说,正是!人的相遇有时候也这样,她听了就不说话了。

梅在走台的时候扭伤了脚,被迫中途放弃了比赛,很多人为她惋惜,梅却说没有事。她这一生当中,遇到的挫折太多,已经习惯了,这次能够参加决赛,已是超常的事情,现在中途退出,才该是她的命运。梅在说这话的时候,舞台的灯光刚好打过来,射在她还没有卸妆的脸上,眼睫毛上的银粉闪着晶亮的光。

我本来可以去送梅的,但是她没有同意,我就不能再坚持。对于一个漂亮的女人,你只可以欣赏,完全不可以靠近。当我在电脑上给梅写信的时候,总是这样想。梅在舞台下说的话,没有具体的内容,但是总会让我想,她的生活不会是简单的、平铺直叙的吧,要走进她的生活或者甚至心灵,恐怕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

梅对我的邮件从来不回复,不过总会在适当的时候,用手机短信表示,那些邮件她看过了,并且十分欣赏。欣赏什么呢?那些我苦心收集的梅花诗吗?有一次我出差到外地,在宾馆走廊偶然看到花盆上刻有苏轼咏梅的诗:长恨漫天柳絮轻,只将飞舞占清明。寒梅似与春相避,未解无私造物情。当时便用手机发给她。此后,凡是咏梅的诗词都收集起来,配上梅花的图片发送给她,但是同样没有回复。长期向一个不回信的人写信,好比将稿件投寄给大刊物不负责任的编辑,渐渐的就没了信心。但是梅不管这些,她总是在你快要失望的时候,发一条短信来,常常是:看了,好,或者是:收到。就是这样短得不能再短的话,让我一直坚持着。

两年一届的梅花节又到了。梅说,她不会再去当接待员了,这几年,当地无论举办什么活动,她都被义务抽调,当舞蹈排练教师,当开业剪彩的礼仪小姐,甚至去攻关。她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花瓶,任人呼来唤去。

梅不去搞接待了,我收到请柬的时候,自然没有什么欣喜,轻描淡写地把它搁置在一边。所谓梅原,不过是一大片野生的梅花罢了,能算个什么风景呢?再说,驱车数百公里,就为了拍摄那些千篇一律的照片,对于我已经没有任何的吸引力了。直到最后决定的当晚,梅来了短信说,来吧,我去,最后一次去。

临出发的早晨,老赵他们说,这个梅花节,其实是为你举办的,我们这是陪你,记住了,回来一定要请客。我表面极力轻描淡写,心里却充满暖意,说那是当然,只要有请客的理由。一路上,同车的人都在大篇幅地评论梅,而我脑海里涌动着的,只有梅的那一句来吧,来吧,来吧……我感觉,我的每一根头发尖上,都长满了来吧这两个字,亮闪闪的引人注目,所以尽量保持着低调的沉默。

梅原比以前扩大了很多。据说除了自然的蔓延,当地政府还发动农民种植梅花,面积已达上万亩。并且除了冬季赏梅,在春夏之交梅子成熟的时候,还举办类似煮酒论英雄的活动,将梅原打造成了乡村旅游示范区。人流的不断涌来,使附近的农家饭庄多了起来,景区里也开了好几家。在景区入口,当地农民摆摊设点兜售土产,俨然成了小小的集市。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见到梅的时候,她正举着一面黄色小旗,带领一个旅游团走进去。这样的时候,我是没有办法和她接近的。到了梅原的中间地带,那个团队停了下来。

这里有两条道,一条通向梅原更深处,另一条通向山上的观景台。我紧走几步赶上去,梅这时候看到了我,笑着向我招手。她仍旧穿那种简洁明快的短衫长裤,墨镜推到头顶上,像一个别致的发夹,显得很精神。梅的脸上满是汗水,她用一只手当扇子扇着,游客们不断问这问那,梅举着喇叭筒,像一个专职导游那样解说着。解说的间歇,她才转过脸来对我说,今天太忙了,我们就这样吧,先各忙各的。说完,歉意似的笑笑,举起小旗带着团队走了。

梅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我就没有办法再跟着她。并且只好走她选剩下的那条上山的路。虽然我不喜欢爬山,不喜欢去观景台。

在山头上看梅原,连绵起伏的几座山岭上,全是大片的早春梅花,有一种漫无边际的感觉,而那些蜂拥而来的人,这时候都隐进了梅林深处。不知是刻意而为,还是山里人的自由放歌,山野里响起了那首熟悉的《梅花深处是我家》。我把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拍摄了几张梅原全景图,之后换上长焦镜头,希望能搜寻到唱歌的人。梅原的景色在镜头的伸缩中不停地变化着,忽然,一个特写镜头把我的心给攫住了:是老赵!这个画面让我暗暗吃了一惊。因为画中人是两个,正在树丛中的草地上相拥着。虽然看不到人的脸,但是挂在树上的那部硕大的相机格外醒目,那像个小钢炮似垂下来的镜头,是摄协唯一的佳能牌白色长焦,它的主人就是老赵。另一个人呢,很可能就是郭海棠,因为在进入景区时,她就像条影子一样紧跟着老赵的屁股。看着他们在树下忙着,我心里不禁有些好笑,但是这笑的内容很不具体。之后不久,我把镜头慢慢移开,边移边想起郭海棠曾经在办公室里说我下作的那句话。

其实不要说在这荒山野地里,就是在办公室,他们要干什么我都不认为有什么不正常。真正让我缓不过气来的是,后来我又看到了梅。在镜头里,她由远而近缓缓走来,她这时离开了团队,旁边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梅和他相互拉着手走着,那男人有时甚至把身子靠在了她的身上……我啪地关了相机,像突然中弹的鸟,重重地落在地上挣扎着喘气,心里就像灌进了一桶铅那样的郁闷。

从山上下来,一路上,我一张照片也没有再拍,独自一人东张张,西望望,无聊至极。不少游人以为我是照相的,纷纷上来问价格。我说,我不是照相的。问的人说,你胸前挂着相机,背上还背一架,怎么会不是照相的。我说,是的,我是照相的,但是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照相的。问的人又问,那么你是哪一种照相的?我被问烦了,就气昂昂的说,我就是照相的,但是我今天停业了!问的人并不肯罢休,又紧逼着问,停业了,停业了为何还背着相机到景区来?我万般无奈,就说那么好吧,我现在开业,照一张五十元!我以为会把他们吓退,岂料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一群人围上来指责我,说我敲诈游客,一定要到风景区管理处投诉,并追问我的姓名、营业执照等等。等他们稍许平静,我才把摄协的会员证掏出来,并解释了半天。那群人散开时,有个人说这个人恐怕有精神病,不要再刺激他了。

当天回到市内已是傍晚,我闷闷地走进招待所准备吃饭。这时候除了吃饭,我不知道来这里还能干点什么。市政府的招待所显然已经改造过了,饭厅比以前更大,来的客人更多,几十张桌子一下就被兴高采烈的人坐满了。摄协的人占据了临门的一张大圆桌,见我进来,都鼓着掌说,欢迎王子凯旋归来。我笑笑,不说话,显出干成了大事又十分谦虚的样子。老赵低声问我,如何?我说什么如何。老赵拍拍我的肩膀说,今天单独行动一个下午,为的啥啊,现在装傻,莫非想赖掉请客?我说当然是赖不掉的。老赵四处望望,说怎么不见她?你们今天把话都说完了,不见面了?我不置可否。老实说,我十分信任和感谢老赵,哪怕今天下午看到的事情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但是我没有办法和他实话实说。尤其是后来梅给我发来短信的时候,我的心里几乎就在悄悄流泪,脸上却笑得春意盎然。

梅说,她带的团队有个人出了一点事,她要去帮着处理。我看了暗暗好笑,呼一下就站起来说,大家听着,我回去就请客!餐馆随便大家挑,这次不喝二锅头了,喝茅台!我的话激起一片掌声,引得邻桌的人都朝我们看。

梅的团队出了什么事呢?我始终半信半疑。回来后,试着给她发短信、发邮件,但是什么回应也没有。再发,还是没有。过了一个月,我实在忍不住,就给她的学校打了电话。对方问,你是她什么人啊?我说,朋友。对方说,朋友?那么你会不知道?我说很久没联系了,她出什么事了吗?对方停顿一下,冷冷的说,死了!再问,已是一阵盲音。

梅为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就消失了呢?梅原深处的秘密,让我没有办法知道。就像我不知道那扇窗户背后的真实故事,不知道郭海棠为什么要嫁给木材公司的副经理一样。到了今天,我还常常想,人生的很多事情,总是阴差阳错,在这些颠颠倒倒当中,许多东西就发生了,消失了。如果我两年前把那份红色的请柬压进抽屉,就不会来参加梅花节,如果我不来参加梅花节,就不会遇到梅,如果我没有遇到梅,就不会给一个从来不回复的人发两年的邮件了。不仅如此,如果我没有遇到梅,我的生活也许不会像今天这个样子。两年的苦苦追求,其实已经让我疲惫不堪,而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郭海棠真的嫁给了那个副经理,而且居然挺起了大肚子,每天来到办公室,都是一脸幸福的样子。她的大肚子总使我想起老赵,想起从树上垂下来的那个超长的镜头。我也不再把相机架在窗口,因为那个窗帘的背后,早已换了主人,即使没有换,千篇一律的景色,我也认为没有什么新意了。

就像我们的最后见面那样,梅选择了一条路,剩下的路就归我了,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我惟有一点不明白,梅到底是怎样的人?她那颗小小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一连串的问号,因为梅的杳无音信,看来永远无法破译了。

 

梅原里上演的节目,永远在花样翻新。第三届梅花节的请帖送来的时候,我声明完全放弃。第四届也是如此。老赵却死活不准,说所有的会员都得去,原因是那里将有一个美女配美景的人体艺术拍摄项目,当了主席的老赵为了大家都能有机会,把摄协仅有的几千元活动经费都买了票。为了服从组织,也为了给老赵面子,我不能不去了,而且答应了为老赵开车。

从省城到梅原,下了高速还有八十多公里的三级油路,然后是乡村公路。六七个小时的长途旅行并没有消耗掉大家的精力,车刚停稳,呼拉一下都下了车,在景区入口处的餐馆匆匆吃了午饭,大家背着鼓鼓囊囊的装备就进去了。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警察明显多了起来,还有戴着红袖章的民兵在来回巡逻。很显然,这是因为当天的裸体人体艺术拍摄。这个项目安排在梅原的中间地带,理由显而易见,这里较为平坦,小溪环绕,而且是红梅原和白梅原的交汇处,拍摄的效果会更好。但是因为地势开阔,维持秩序就比较难。所有进入景区的游客,通通不得带上望远镜之类,没有购票的人,全部被拉起的警戒绳挡在了数百米之外。会员们在老赵的带领下,挂着红色的采访吊牌,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

创作时间仅限一个小时。八名模特依次在梅原里展开,按照设计动作做着各种造型。我在人群中选好位置,撑开三角架,用数码机、机械机轮番拍摄了几组照片。除了静态,我更喜欢的是抓拍。这时候,耳边除了一片嚓嚓的快门声,整个梅原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其实参与拍摄的,多数是业余爱好者,都在手忙脚乱地找角度、调焦距,抓拍着模特的每一个动作。这些模特,除了两名中国女子,其余都是欧洲人,每个人的身材、皮肤、头发,包括神态无一例外都是天生尤物,这些造型各异的胴体,在大自然里闪着光芒,尽情释放着青春与活力。我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装备看明显是个发烧友,也许是过于激动,紧张的满脸通红,在换位寻找角度时,不小心把胶卷包掉进了水里。他大声的喊,谁带了多余的胶卷,一百块钱我买两个。自然没有人答应他,多数都在暗暗的笑。他再喊时,被警察上来制止了,老头只好一脸沮丧的退了出来。

拍摄结束,老赵们兴致还很高,要进入梅原深处寻找新的创作素材。并说我要是不喜欢,就可以先走,他们坐当地的接待车,到了市里再集中。

我疲惫地随着人流走了出来,到出口处的农家饭庄稍事休息,木然地看着逶迤而来的游人。就是这个时候,远处梅花丛中的一个身影让我吃了一惊,尤其是那张白色的脸,被夕阳抹上了一层红晕。梅?我在心里暗暗惊呼。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又是怎样的呆呆地看着她一步步的走上前来。我们的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她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神色。随后,她用手搭在额前,避开夕阳的散射光,对我露出了熟悉的笑容。我的心怦怦跳动起来,并向她迎了上去。

坐在农家小院的木条凳上,我们都为这样的相遇而感叹。短短几年,梅成了海外旅行社的业务经理,今天的人体艺术摄影,正是她们主办的。梅用纸巾擦着脸上细密的汗珠,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一般般吧,除了年龄增长,一切还是老样子。我没有问梅的情况,虽然我很想知道。梅却自己说了,说她离开后就去了北京,不久就结了婚,她的先生就是在梅花节认识的。

梅的话,让我想起四年前她在梅原带团时的情景。梅说,你猜对了,就是那个人。那天他走回来时,弄伤了脚,鲜血直流,在景区里大呼小叫,很霸道的说要投诉。当地人害怕引起争端,便叫她陪着一同处理。当晚到了市内,梅便陪着他到医院去包扎,并在病房里通宵守着他。这时候,那家伙渐渐平静下来,后来说了他喜欢梅的话,并极力邀请梅加盟他们的旅游公司。梅说,她其实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只要有人示好,都能成为她的朋友。我问她走进婚姻的时候是怎样考虑的。她说,我喜欢干净利落、直截了当的那种。我说,过于漂亮的女人,追求的人很多,但是因为成功的意识过于强烈,往往不敢贸然行事,所以没有人敢直截了当啊。梅哈哈一笑说,我不认为自己有多么漂亮,在我的身边,我看到的都是一个个唯唯诺诺的男人,要么就是故作高雅,但是很虚假的样子,真是让人着急和生气。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梅话锋一转,说,包括你也是这样的。我说不会吧。梅说你第一次见我时,就想和我合影,当时为什么不说出来?我说那时候一点不熟悉,不敢造次。梅又说,那么第二次,我参赛失败,而且受伤了,你为什么不守着我,送我?我说,当时你坚持不让,我不敢啊。梅哈哈又笑起来,说,你不敢的事真是太多了!给我写了两年信,你从来都是谈摄影、谈梅花、谈诗词,要不然就是天气冷了,注意加衣服,夜深了,好好休息之类,你为什么就不能写那个关键的字呢!

梅说到这里,声调很高,惹得饭庄的老板娘和服务员都朝我们看。我在心底大喊冤枉,我的天啊!这不是为了尊重你吗!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的苦心追求,难道不抵那么一个字吗?梅看我一眼,最后说,我决定去做最后一次义务导游,为的是给你机会,我短信里说的最后一次,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喃喃地说,我今天终于知道了。

梅喝了一口水,说,你知道吗,我走的时候,很多人,包括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我与你私奔了。在他们眼里,我的男友很多,每天应接不暇,风光八面,最后我选择了一个帅气的摄影家男朋友,一直把他深藏着。但是我有吗?如果说有的话,就是那几百份干巴巴的邮件……这么几年,你来看过我吗?就是最后的一次机会,在梅原,你连跟着我都不敢。梅这一连串的话,更多地激起的是我的悔恨和悲伤。

夕阳的余辉快收尽的时候,梅带领的人陆续都回来了。我们相约着一起返程。梅绕到我的车旁,拉开车门说,我坐你的车。

在路上,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有实质的话。我很清楚,她来坐我的车,其实是想陪我走一程,因为这是我们相识八年来单独相处的第一次,而且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问我,你不想再说点什么吗?我心里想,还能说什么呢,我渴望揭开的秘密已经被梅说得很清楚了,而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谜底,让我如此失望和伤心。以前听过一则笑话,说三位数学博士要出国,导师出题考察,从中选拔一位。出的题目是一加一等于几,三个人绞尽脑汁想了很久,都没有办法写答案,其中一位把心一横,说去不了就算了,老子就填上二。结果可想而知,他成功了。那两个迟迟疑疑的倒霉蛋,其沮丧心情恐怕也像我今天一样的吧。

世间上的很多人,面对并不复杂的事情,由于某种因素的制约,往往被蒙住了双眼,看不清事物的真貌;或者因为想法太多,故作聪明,不敢坚持自己认定了的正确的东西,所以常常错过机缘。就比如梅,她其实是那样的简单,而我把她想成了一道复杂的算式,为解这道题处心积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直至最终却没有结果。而那个受伤的外地游客,看起来很简单,甚至粗鲁,但是他成功了。梅好像看透我这时的心思,她说,其实当初是为了不让他大闹梅花节,她是被当作交际花送去应付他的,这让她很反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阴差阳错。梅的幸福感决不是装出来的,从她说起丈夫时的神态可以看出,那完全是真实的流露。

到了岔道口,我把车停下来。在这里,我们要走的方向刚好相反。梅大方地伸出手来,说,拉拉手吧,从此以后,我们真要天各一方了。我默默无语,轻轻握了她的手,目送她下车、上车,那辆宝石蓝的轿车很快消失在高速路上。

我调转车头驶向市区,去和老赵们会合。这时,我感觉到了腰间手机的震动,并且预感到将有什么。打开一看,果然是梅。这次的短信终于超过了十个字:人心是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一阵风都会把它改变。梅。

我脚下猛一使劲,汽车在公路上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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