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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 宝

来源:黔南热线 作者:韦昌国  

西汉末年,夜郎国属地来了一位游方道士,在阳宝山苦修四十年,终于得道成仙。临羽化飞升时,有感于当地百姓的多年供奉和连年战乱、水旱造成的民生凋敝,便留下杂诗八句,口授给最后一个上山朝拜的信徒。这本是指引当地百姓寻找宝物的咒语,无奈这信徒兴奋过度,当晚下山后喝的酩酊大醉,醒来时却将诗句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拼命回忆,也只依稀记得后面的四句。这四句是:脚踏双泉河,石笋对石鹅。哪个识得破,金银用马驮。

信徒怀揣这个秘密,痴心寻宝三年,一无所获,至此疯疯癫癫,穿街过巷,口中念念有词,路人皆惊奇。不几年,信徒已不知所踪。

此后千百年间,此四句杂诗在当地广为流传,妇孺均可吟诵。亦有无数人士引经据典,多方考证,耗费心力欲破解其中奥秘,无奈语焉不详,终无所得。其中痴心寻宝者,往往或疯或病,最终郁郁而亡。

据传,乳峰山对面的阳宝山,顶上原有一巨型石柱,顶天立地,形如男根,故名。而乳峰山上的两个巨乳,常年泉水喷涌,流到山下汇成双泉河。当年那道士临走时,嫌这阴阳二物两两相对,实在扎眼,恐其扰乱世道人心,便指石为马,将那巨石化成一匹黑马乘座飞天了……

——选自《夜郎杂俎》

 

 

1

 

乳峰山对面的石塔被炸的消息,最早是由二胡带回来的。大清早,他挑着空空的一对大竹箩从城里回来,还没走到河边,大老远就喊,小贵子,小贵子。小贵子此时正弓着腰解缆绳,准备把船撑出来。他倒立着从两胯间看二胡兴奋得像喝了半斤烧酒的样子,知道他又赶了一个好早市,淡淡的说,你要渡船就下来,喊个俅啊。二胡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奔到渡口,把竹箩往船上一横,一个箭步射进了船。兴冲冲的说,晓得不,乳峰山对面的石塔被炸了,炸得一塌糊涂咧。

炸了?炸了好。小贵子头也不回,拿起竹篙往岸边的石头上一点,小木船晃晃悠悠荡进了河中。二胡又说,公安局的为了缉拿案犯,悬赏五万块呢。小贵子一听这话,不禁大叫起来,哇!五万!真的假的啊?二胡说,满街上都贴了公告,哄你不是人。

这时候,太阳起来了,河面上金光闪闪,波光有些刺眼。二胡叉腰站在船上,看着小贵子说,这个事,要是老猫听到了,保不准有多高兴呢。小贵子说,你说老猫?他真以为那个塔里会藏有宝?二胡嘿嘿一笑说,难说!要是没宝,鬼才会去炸!

小贵子是寨子里唯一的残疾人,只有一只左眼,加上他幼年父母双亡,大家为了照顾他,就叫他守渡船,每年每家凑份子给他五百斤谷米和三百块钱。他独自一人守在渡口,除了白天来摆渡的人会带来一些诸如哪家媳妇又跟人跑了,哪家母猪又下崽了,哪家房梁上挂了一条花斑蛇之类的新鲜事,到了夜晚,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蜷在河边的小木屋里。所以,他最喜欢白天,喜欢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坐在渡口上小憩时交流的各种信息。

二胡下了船,挑着竹箩走了。乳峰山对面的石塔被炸的消息,就这样被带进了村庄,村民们昨天深夜里听到的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最终得到了证实。消息像山风一样在寨子里卷过来卷过去,最后变成了纳干寨每一张嘴里的惊叹和议论。

黄三奶是在院子里纺棉花时听到这件事的。她一边纺着棉花,一边像是自言自语的说,是哪个短命鬼,做这种事情,要倒霉的啊。

黄三奶的纺车和她一样老,那竹制的巨大车轮,在太阳底下像她的脸一样透着紫红的光亮。她右手摇车,左手上一团棉花吐出的线被拉的老长,纺车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唱,棉线就一圈圈地绕上了锭子,形成中间大、两头尖的棒槌。纺花织布的景象,在云贵高原的布依村落其实已经不多见了,尤其是在这距离县城仅有几公里的村庄,这样的传统居然还没有被现代文明同化掉,实在是稀罕的风景。

黄三奶命苦,三十岁就守寡,守了整整六十年。现在的这个孙媳妇,虽说有一个丈夫,但是和村里的那些青壮劳力一样,常年在外打工,只有农忙季节或春节才回来住上几天,因而孙媳妇也像守寡。直到去年,孙子不再外出,用打工挣的钱和学来的技术,又贷了款,在县城边的乳峰山下办了一个小小的石材厂,专门打石碑卖。  

黄三奶的孙子叫黄树良。石塔被炸的第三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这天是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布依山村叫做过小年。按规矩都要做麦芽糖、打糍粑相送,还用高粱秆扎成马、狗、鸡,给灶王爷领路和代步。供品还有谷草一把、炒豆一碟、清水一碗,这是给灶王爷的坐骑预备的,为的是让灶王爷高兴,上天去多在玉皇大帝面前美言几句,保全家来年幸福安康。黄三奶做好这一切后,却不能烧钱化纸送灶王爷,因为这是要男丁才能做的,就只好眼巴巴地等孙子回来。

直到下午,黄树良从城里回来了。送走灶王爷后,二胡、小贵子等好几个都邀约着来到黄三奶家,还有刚从外地回来的老猫也来了。他们都是黄树良儿时要好的朋友,大家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就尽情地喝酒,闲聊,交换着各自的见闻。

死老猫,这一趟又赚了多少?二胡嘻嘻地问。老猫诡秘地笑着说,天机不可泄露,这是商业秘密!老猫反问他,你的早菜卖几茬了,赚了多少?二胡说,赚个屁,去年还好,今年租了八亩地来种,结果满街满巷都是菜,过去最抢手的红将军刚上市,都只卖一毛钱一斤,这样下去,今年肯定连本都捞不回。

二胡说的红将军,是一种引进的优质番茄,产量高,品质好,附近的寨子种了两年,都赚了。他家是纳干寨第一家搞科技种菜,今年贷款两万元租地大面积种植,同时还种有西葫芦、菜玉米、茄子等各类反季节蔬菜。但是这些菜不能打进外地市场,只能在当地上市,卖不出去就烂在地里。二胡说到这些,禁不住叹起气来。

大家围着火塘,开始吃的很高兴,一提到钱就都哑了,各自喝着闷酒。铁三角架上的白铁壶被烧的吱吱响,黄三奶的纺车在堂屋里咕噜噜地叫着。二胡喝了一口酒,首先打破了沉闷。他问老猫,晓得不?乳峰山对面的石塔被炸了。

老猫愣了一下,说,炸了?这可是个大事情呢。小贵子却不以为然,抢着说,我看炸得好!那个鬼塔立在那里,让人看了就不舒服。老猫说,你懂个鬼,这个明朝年间建的塔,是县级保护文物。文物,懂不?他盯着小贵子。

老猫是村里的秀才,读到高中毕业,加上这几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说的话往往就有分量。小贵子吞了一口口水,像要把刚才的话吞回去。老猫又说,从风水的角度讲,这个塔建起来,为的是和对面的乳峰山相照应,配成一阴一阳,保地方人丁兴旺。他的这个说法,小贵子却不同意了,接过话头说,兴旺个屁!现在山穷水败,姑娘都往外嫁,小伙子打光棍,好容易找个老婆,一年四季守活寡,哪里还有人丁兴旺。那个塔直冲冲立在那里,屁用没有,充其量是留给城里人吃饱后看看罢了,我看炸掉了好。

二胡说,我听人讲,那个人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者指点他,说那塔里藏有宝,他第二晚就去炸了,听说还真拿到了镇塔的金砖,呵呵。二胡说到这里,仿佛看见那金砖在眼前闪闪发光,大家看他的样子,禁不住都笑了起来。

老猫说,你这话有点道理。我听老辈人说过,上百年前,就有人为了找财宝炸过那个塔,后来那个人上吊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小贵子听了暗暗吃起惊来,心里想,真要是这样,老子早也去炸了!他有这样的想法也很自然,因为没有钱,他说好的婚事最近泡汤了,所以整日闷闷不乐。

大家正说时,黄三奶颤巍巍地走进来,拿出晒干了的花生,叫大家剥了下酒。她正好问起小贵子的婚事,问他好久请大家吃喜酒。小贵子红着脸直摇头,二胡却帮他说了。

原来小贵子的女朋友前几天跟推销栀子花树苗的四川人跑了,还带走了做彩礼的被面、床单之类,现在两家正扯皮呢。黄三奶听了唉一声,不再问了。老猫气忿忿的说,他妈妈的,真是穷到箩箩底了,讲好的老婆都会跑!

黄三奶说,我在这个寨子活了几十年,算是什么都看到了,还没看到说好了的老婆跟别人跑的。说完又唉一声,这也不怪你们,现在连吃水都快没了,更不要说娶媳妇、生儿子。大家挤在寨子里也不是个活路,你们都出去打工,走多远算多远,最好不要回来。说完,起身到堂屋里继续纺线去了。

火塘里,青冈树疙瘩劈劈啪啪地炸出火星,红薯酒烧得大家一脸通红。火苗跳跃着,四面墙上是黑黝黝的影子。沉默中,耗子在房梁上吱吱的叫着互相追逐,细细的沙土掉落下来。

大家最后又说到石塔的事,都想听黄树良说句话,原因是他就在县城边上开厂子,知道的一定多得多。黄树良干巴巴的说,藏宝的说法是有的,是不是有人做梦了去炸,只有他个人晓得,现在公安局在到处侦查,大家最好少说这事。说完,招呼众人喝酒。大家又说到那笔赏金,二胡咂着嘴说,要是哪个查出了线索,只消给公安的一说,轻轻巧巧,五万块钱就是他的了,啧啧。小贵子对二胡说,要不我们也去碰碰运气,悄悄打听打听?老猫嘿嘿一笑说,你以为你是谁,连公安都破不了的案子,凭你们两个?做梦吧。黄树良听他们的话,噗一下喷出了口里的酒,说,我看你两个真是想钱想疯了,这种事都想得出来,别扯淡了,喝酒喝酒,喝醉了做个梦,就会见到钱了。

 

2

 

尽管室外滴水成冰,老猫家的卧室里却是热气腾腾,他的脸上、脖子上此时挂满了汗珠。此前,他把房门关了,窗户也捂得严严实实,开了两百瓦的灯泡。就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地上是一个烧得通红的煤炉,旁边放着几只小坩埚,两个黑铁制成的精巧模子,此外还有火钳、铁铲、铁勺之类。不明就里的人一看,也能看出个大概,他是在搞着什么冶炼。二胡在给他当下手,两人正忙乎着。

老猫的这门手艺,可以说是无师自通。过去他都是和别人买那些金砖、金条、银锭,价格高不说,质量还不稳定,往往一出手就被发现了。他自己摸索出的这一套,做出来的当然也是假货色,但是总比到附近村庄去买的要好。本来这是需要绝对保密的事情,但是禁不住二胡的死缠烂打,并说开了春要和他一起出去闯天下,老猫就同意他来看看,也是让他先开开眼界的意思。

二胡呼呼地拉着风箱,炉火更加通红。老猫说,别拉了,差不多了。说时,用铁勺把坩埚里熬得通红近似透明的液体舀出一点来,噗一下倒进模子里。看着那团液体在模子里慢慢冷却,又渐渐变成了银灰色,老猫无声地笑了。二胡问,成了?老猫低声说,成了!这是第一道工序。

直到第三勺液体在模子里变了色,老猫看看火候,迅速用钳子夹起第一块放到桌上,用老虎钳固定好,又从木盒子里拿出一枚钢印,对着银锭的底部用力压上去,并用小锤猛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手来,静静地看着,那神态像看自己老婆刚产出的儿子。等到银锭完全冷却了,老猫才拿起来,在手上摩挲了一下,递到二胡眼前,问他,认识不?这是大清朝的元宝!二胡看了,也笑起来。老猫说,现在它的亮度还不够,还要打磨、抛光,等到工序全部完成,我敢说,连神仙都认不出真假来。

亲眼看到老猫的这一手,二胡都有些呆了。老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他说,今天只能做银锭,过几天再做金砖,如果原料找好了,我们还可以做金马、金佛、金蛤蟆。要是有人买得起,我可以做一个纯金的神州五号。说着,自个嘿嘿笑起来。二胡也笑了,笑得眼里闪闪发光。

老猫做的假银子生意,纳干寨附近的几个村都有人在做。其实就是把锡、铝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金属熔化了倒进模子里。这些银锭银元,有刻着龙纹的清代元宝,有袁大头,有民国三年的民三,还有用铜做成金砖、金马、金蛤蟆的。熬制好了,然后按照他们自己的想法,在底部印上大唐金库、大宋银库之类字样的印章。

做这些宝贝并不难,难的是卖出去。老猫每次出门,都伙同几个人,化装成石匠、木匠,到四川、云南、两广等地去帮人挖屋基、建房子。看中了买主,就把谎称从地下挖到的宝贝低价卖给他。那些买主多数是乡下富户,见识短浅又贪财,往往受骗上当。老猫做了几年,家里建起了寨子里的第一幢水泥平房,还谈上了村里的小学老师。他的这种经营模式,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取得成功,附近村庄的人出去,由于演技不高,东西刚刚出手就露馅,被人追杀和打折了腿、割掉耳朵的就有好几个。

在村里,老猫家的平房奠定了他无疑是成功人士的基础,而且没有人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妥当。相反,大家只有艳羡的份,所以二胡决定抛弃地里的蔬菜,跟他去闯天下。老猫说,你可要想好了,二胡说,没什么好想的,我坐起也是等死,不如到外面去闯一回。

就在二胡从老猫家出来不久,黄树良来到了老猫的家。客套了几句,便直奔主题,想和他借点钱。老猫说,你这个大厂长,怕是说笑话吧。黄树良一脸无奈的说,老猫我要是有办法,就不来向你开口了。我那个厂,其实大部分是靠贷款办的,但是生意并不像当初想的那样好,现在银行催逼得紧,要是到了年终不能按期归还,就要拍卖机器。你想想,我为了不再出去给别人打工,好不容易才闯出一条路子,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老猫其实很同情黄树良,不仅仅是出于友情,还有他的儿子正在城里读高中,处处都要钱。而要帮他筹款还贷,黄树良说出来的数目,对他来说也无异于是个天文数字。老猫最后说,树良,我也只有一万来块钱了,这些钱都归你,不够的只有你自己想办法了。

从老猫家回来,黄树良陷入了沉思。钱钱钱,这个钱字困扰了他很多年,直到现在,他还想不明白,无论他过去如何在田土里起早贪黑,也无论他后来在外地打工时如何卖力吃苦,为什么总是无法和钱很好结缘呢。不过就是几万块钱,难道他苦心办起来的厂就这样垮了?几年的心血就这样白白地打水漂了?

天慢慢黑了,黄树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茫然地看着旁边的几只小鸡在啄食,妻子两遍叫他吃饭也没有听到。儿子正好周末回来,这时看到他这个样子,从门里伸出头来,嚅嚅的说,爸,要不我就不读书了,跟你出去打工。黄树良狠狠愣了他一眼,厉声说,你不读书?不读书我们家就会代代受穷,子子孙孙受穷,你懂不懂?说到最后这句话,黄树良差点吼了起来。儿子看他的样子,害怕地缩了回去。

黄三奶护着重孙子,迈着一双小脚笑吟吟的走出来说,是啊是啊,我的重孙子成绩这样好,咋能不读书呢,我还巴望着你中了状元才舍得走呢。你中了状元,我到那边就好向你们黄家的老祖宗交待了。

一家人闷闷的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夜晚就真正来临了。妻子打了两盆水,让黄树良洗了,自己也洗了。临上床又专门用了一盆水。但是黄树良在床上无论如何不得劲,草草办了事,双手枕着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屋顶。妻子附在他耳边说,睡吧,不要想了,想坏了脑壳也想不出钱来。黄树良翻过身,在心底重重地叹着气。

 

3

 

送走了灶王爷,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按说家家户户的年货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一天,也是杀过年猪的日子,整个村庄,猪的嚎叫声就会此起彼伏。到了晚上,就要包粽子了。纳干寨人家做的粽子,和外面的大为不同,一个个都像小枕头那样大,所以叫枕头粽。用猪油把糯米炒到半熟,再用稻草烧成的灰搅合染成黑色,配上草果、花椒等等香料,再用像芭蕉叶那样大的专门的粽叶把米包起来,糯米当中还要夹进一块大排骨,然后用稻草拦腰捆上几道,再放到大铁锅里去炖,这样的粽子,至少要一晚上才能出锅。

但是今年寨子里杀猪的很少,黄树良家连粽子的料都没有准备,黄三奶就有些不高兴了。黄树良不想让奶奶知道今年与往年有什么不同,在年三十这一天,早早就进城去,下午带回来两斤猪肉和一小捆粽粑叶子,还有奶奶喜欢吃的饼干。黄三奶就在灯底下忙活了起来。

吃了年晚饭,黄树良坐在灶边,负责烧火,炖粽子。妻子在堂屋里忙着收拾,黄三奶就把那些粽子用簸箕端进来,一个个排着队放进大铁锅里,盖上了锅盖。然后就喊黄树良加火,又喊着重孙子,你先去睡觉,天亮了,粽子煮好了我叫你。重孙子高兴地应答着。

年关年关,就是过关。无论如何,这也算是过年了,过了今夜,明天就是新的一年。黄树良强打起精神,他不想扫老人的兴,就找话和奶奶聊起来。到了下半夜,黄树良仍然坐着,不断地往灶膛里添柴块,陪着奶奶一起守夜。

奶奶这时候坐在火塘边的草凳上,眯缝着眼,打量着黄树良。她的满头枯槁的白发上,落满了柴火的灰烬,一片一片的,像灰色的雪。黄树良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奶奶这样的眼神,不禁有些发怵。奶奶突然说,良崽,那塔咋回事啊?不会是你炸的吧!

黄树良听了差一点蹦起来。他实在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突兀地问出这样的话来。但是他不敢看奶奶,只是拼命地摇着头。

奶奶已经九十岁了,从小到大,他都是奶奶的掌上珠、心头肉。小时候,奶奶无论去那里吃酒,桌子上唯一的大菜是一碗八片的酸菜扣肉,这每个人只能有一片的肥猪肉,奶奶都是用包谷叶包着,揣在怀里给他带回来。他吃的时候,那片肉还带着奶奶的体温。

奶奶说,不是你就好,不是你就好,你不用那样摇头,我哪样都晓得。奶奶说到这里,两眼空洞洞的看着房顶,说,你晓得纳干寨过去有个黄秀才吗?

黄树良看着奶奶,木然地摇摇头。奶奶咧开无牙的嘴,无声地笑起来,说,你肯定不晓得,你哪会晓得呢,那是上百年的事了,那时候你黄瓜还没起蒂蒂呢。那个黄秀才,就是老猫前几天说的那个炸塔的人。奶奶说着,收起一双小脚盘在凳子上,眯缝着双眼,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4

 

奶奶的故事一下把黄树良拉到了晚清时代,拉到了一个远古的传奇当中……

那时候,纳干寨还是个山清水秀的村庄,乳峰山上汩汩流淌的清泉,七弯八拐来到村庄脚下,形成清澈的小河,养育着附近几个村庄的上百户人家。河中的水车、两岸的农田、庄户人家屋顶上的炊烟,构成了独特的田园风光。

纳干寨的一户黄姓人家,儿子是个秀才。除了这个儿子,全家人勤奋务农,日子也还算过得安稳闲适。无奈这个秀才儿子心气高,又因县学老爷偶然看过他的文章,称道了几句,便一门心思想考举人、做官老爷。全家人都顺着他,尽力供他读书。不几年,他老父亲辞世,他既不能中举,又不肯下地做农活,直弄到家道中落,衣食不保。

奶奶说到这里,有些叹起气来,唉了一声说,一个人要是不晓得知足,就会办了坏事,即害人又害己。奶奶继续说。

好在这个黄秀才粗通文墨,又学得一些推流年看风水做法事的小本事,乡邻们打官司写状子,或是办喜事写个礼单,办丧事做道场之类,都有求于他。说起那报酬,无非是几吊钱、两升米,或是一只公鸡、一块刀头肉。尽管这样,黄秀才已经很知足了。可是到了五十岁上,县学老爷说,你考不上举人,不是你文章不好,而是银钱不够,如你真想当官,只要捐出几百两银子,就可弄个一官半职,不但吃皇粮,还可光宗耀祖。黄秀才一听,很以为然,无奈家种连衣食都不保,哪里有钱捐官,就天天长吁短叹,闷闷不乐,连做梦都想着到哪里去弄银子。

第二年春上,寨里的石家人死了老爷爷,请黄秀才去做道场。这黄秀才带着两个徒弟敲敲打打,尽心尽力做了三天三夜的道场,本来死者可以装殓入土为安了,不想在翻看石家家谱查死者生辰八字时,黄秀才无意中在那一卷发黄的白棉纸上,看到了记载石家祖籍来龙去脉的文字,尤其是内中的几行小字,更是让他暗暗吃惊。黄秀才默不作声,悄悄用张纸条抄下来,笼进了袖子里。

石家人没一个识字的,就是寨子里斗大字能识一升的也没几个,对此黄秀才并不担心。但是为了参破那抄录下来的几行小字,他却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觉。过了半年,茶不思、饭不想,天天爬到寨子的山顶上,对着远处的乳峰山,呆呆地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平时在寨子里走动,也是口中念念有词,整个人神志恍惚。有时候到了半夜,会爬上自家的房顶,在上边又跑又叫,连瓦片都被踩落下来。

全村人都以为黄秀才中了邪,要不就是被石家的老爷爷勾走了魂魄,对他既同情又毫无办法。其实黄秀才自个最清楚,折磨他的是石家家谱上的那几行小字,那可是石家的藏宝秘咒!

石家的家谱与其说是家谱,不如说是他祖上的逃命实录。文中说:故始祖原籍陕西,任陇州节度使,历十余年。××年,因小人进谗言,被贬为西川刺史。后被告谋反,朝廷降旨满门抄斩。故始祖举家远避夜郎不毛之地,至红水河边,被官军截杀。故始祖为保家眷,孤身奋战,后连人带马跌入河中……妻妾被掳,只两子乱中得脱。为避凶险,兄弟二人途中破玉为凭,均分细软,尔后分头逃避……其长子最终迁至珉谷州乳峰山下,暂住安生……又二十余年,因思亲心切,又想那血海冤情,震天动地,便在乳峰山上建思亲塔,以作祭祀。

这段文字之后,是工笔小楷写的藏宝秘咒四个字,然后竖排着四句拢共二十个字的藏宝诗。不用说,石家那逃难的长子来到乳峰山下,隐姓埋名安生,为防意外,就把过多的财宝藏在了某一个地方。又因这个长子后来被朝廷追杀死于荒野,临死还来不及告诉子孙,那些财宝自然就成了永远的秘密。只要破译这二十字的藏宝诗,宝物就可到手。

无奈这几十个字,虽然都是汉文,一个个都认得,但记录的却是谐音的布依语言。黄秀才尽管精通汉文和布依语,能够照着念出来却不解其意,因此被折磨得快要发疯。唯一能肯定的是内中记载的珉谷州,就是辖纳干寨在内方圆数百里的所在地,系明代建州,而乳峰山已经是明白无误的事。

为了破解这个藏宝秘咒,黄秀才遍翻典籍,查阅当地史料,终究一无所获。冥思苦想整整一年,最后终于从乳峰山对面的阳宝山上的石塔上得到启发。是啊!石家祖上凭什么耗费巨资修建这样的塔呢?据说当年修这座九层高的石塔,光耗银就是三千两,还不算数十民工历时三个月的吃食和各种花费。虽说名叫思亲塔,但是民间说法并非如此。一说石家祖上因世代监军,杀人无数,建塔是为了镇邪自保;一说是因乳峰山阴气过盛,而阳宝山上的石柱又被得道成仙的道士化石为马骑走,石家人为做好事,在其对面山上建塔,以求阴阳调和,使得人丁兴旺。这些说法,黄秀才早就将信将疑,自从看到了石家的藏宝秘咒,更其不信。那么,唯一的可能是,石家先祖建塔,无非是为了记录一个重要的事情,指证一桩大事的方向。这样一想,坐在寨子山顶上的黄秀才当时差点笑出声来了。

    此后不久的一天深夜,雷雨交加,纳干寨的人在梦中听得一声闷响。天明,往西一看,阳宝山上空无一物,那直插云天的石塔已轰然倒塌。村民们当时并不在意,不料次年,珉谷大旱,赤地百里,颗粒无收,连那千百年来汩汩流淌的乳峰山清泉也在一夜间断流。纳干寨和附近的村庄,鸡不鸣狗不咬,每到入夜,阴森恐怖,人心惶惶。乡邻都将此归咎于石塔被毁,并要千方百计寻找毁塔的恶人。寨老召集众人,在村脚下的土地庙前立下横杆,用牵牛索绑在上面结成一个套子,声言只要找到毁塔人,就将他吊死在上面。

大灾之年,黄秀才一家苦苦熬到春上,也快断炊。到了春种,村中人却没办法下种,存留的谷种早已磨出来救命了。黄秀才的儿媳妇从家里匀出两升种子散给乡邻,才解了燃眉之急。秋收时,乡邻们都来十倍的归还,黄家的儿媳妇没有要。

秋后,乡民们再次说起石塔的事,仍然十分气愤。土地庙里横杆上的绳套还空落落地悬在那里。毕竟制造大灾难的罪魁祸首没有找出来,村庄会永无安宁,各家就凑了三百吊钱,悬赏定要找到毁塔的人。

黄秀才的疯病自从石塔倒了以后,更严重了,经常披头散发,在村中乱跑。一天夜晚,有人偶然在土地庙前碰到黄秀才的儿媳妇,正从里面烧香出来,村中于是传得沸沸扬扬,并没有因她拿出种子救急而口下留德。有说她是去烧香求神的,有说是去和人在庙里偷情的。传到后来,最终固定成黄秀才就是毁塔人,他儿媳妇是去帮他烧香赎罪的。

入冬后的一天傍晚,几个放牛娃气喘喘地跑回来,一路跑一路喊,黄秀才上吊死了!吊死在土地庙了……

黄秀才这样一死,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但是黄秀才为什么会发疯,为什么要去炸塔,却始终是一个谜。黄家人对此不作任何争辩,但是至此在村中无法抬头,甚至连挑水做饭都要等到夜间才敢去。黄秀才的妻子、儿子、媳妇为了赎罪,节衣缩食二十年,最后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又变卖了家里的五间瓦房,才算把那石塔重修起来……

奶奶说到这里,屋外的鸡已叫两遍了。奶奶慢慢喝了一口茶,看着屋顶,喃喃地说,那个黄秀才,就是你爷爷的亲爹,论起来,就是你的太祖公了。

黄树良听了不禁浑身一震。

奶奶又说,我看你像你太祖公,长相像,走路像,性子也像……说完缓缓站起身来,说,我要去睡觉了,你守到天亮吧,锅里多加些水。

奶奶摸索着走出灶房,跨过门槛时,回转身来又看着黄树良,低声地说,那座塔,害了多少人……你不会像你太祖公那样吧?黄树良身子颤抖起来,拼命地摇着头,不敢说话。但他心里开始有些明白,活了近一个世纪的奶奶,用她饱经风霜的人生阅历和经验,或者说凭她的直觉发现了什么。奶奶走到堂屋时,还在自言自语:不是你就好,不是你就好,我这是老昏头了,你咋会去做那种事呢……

 

5

 

在纳干寨的对面,是一片宽阔的农田。过去上百年来,这里都是旱涝保收的良田,现在却变成了耕地,只能种一些玉米、高粱之类耐旱的作物了。人口的膨胀,无限制的开垦,不可避免地就是这样的恶果。就连双泉河的河水,现在都已经很小很窄了,过去随便可以在河里摸到各种各样的鱼,现在却连小虾也绝种了似的。山、水、河流、田野,在他们这个纳干村,几乎只是遗留下来的一种关于农业的符号或概念罢了,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黄树良在这片田野上走着,顺着地埂,慢慢往斜坡上走。二胡的蔬菜地就在这一片地当中。过了大年,地里就有了赶早的农人的身影,但是二胡却没有出现。他的蔬菜大棚还在,二十来个大棚一排排地卧在地头,像白色的圆拱房,不过多数已经破了,弧形的支撑架露出来,像人受伤后暴露的肋骨,风吹过,破裂的塑料布就扬起来,发出刺耳的啪啪声。黄树良看了不禁暗暗感慨,二胡是村里此时最应该出现在地头的,因为早春蔬菜在往年最能卖出好价钱,现在他却把它们都废了。

黄树良家的地也在这一片当中,但他不是去看地,他家的土地早已转包给本房的一家人去种了,每年由他出种子钱、化肥钱,收成平分。不过今年恐怕不行了,前两天,转包的人对他说,种那地,要么产不出东西,要么产出了又卖不出好价钱,他也想和大家一样往外刨食去了。黄树良当时说,随你便吧,你真不愿意种,我再转给别人,转不出,干脆撂荒算了。

他对土地已经没有了任何兴趣,他来到这里,是想去看一样东西。就在这片地的最西边,一个杂草丛生的荒坡上,有一个乱坟岗子,那里的一块石碑在牵引着他。

那其实是一块无字碑,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而且放牛割草时不知走过、看过多少次了。但是他今天来,意义却比过去大为不同,奶奶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那就是黄秀才的墓碑。

黄秀才,他的太祖公,因为炸塔,因为上吊自杀,死了以后碑上连个字都不能刻。不仅如此,临走的夜晚,他异常清醒,把一张写好的字条交给家人时,千叮万嘱,千万不要让子孙后代看到那藏宝秘咒。可是他看了,在奶奶的枕头底下,他翻出了那个用黑土布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小小的木盒子,在午后从屋顶透下来的光线下,战战兢兢地打开来看了。那是去年夏天雨后初晴的一个下午,也就是他第一次接到银行催还贷款通知的时候。他其实是在无意中碰到这个木盒子的,那天,他是想帮奶奶翻晒被雨水淋湿的被褥,同时翻晒那些床上垫了多年的稻草。

木盒子里的纸条,证实了他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想法。

那时候,尽管黄树良不相信石塔和藏宝秘咒的关系,也不认为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秘咒,但是当时纳干村和附近村庄的人们的狂热,使得他也跟着疯狂了一阵子。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那个石家人的后代,也就是他的小学老师石晋枢,终于在某一天偶然翻开家谱,无意中发现了那几行小字。

这个石晋枢为人绝顶聪明,他从上辈的口里知道了黄秀才超度他爷爷而后发疯病炸掉石塔的事,并从中慢慢揣测出了蹊跷。可是和黄秀才一样,通晓汉字和布依语言的石晋枢,同样无法破译那藏宝秘咒。一个人掌握着天大的秘密,却又无法破解,而且还不能和人提起一星半点,受着这样的煎熬,石晋枢不久也半疯半癫起来,书也教不成了,整日里叽里咕噜念念有词,在村中的青石板路上乱跑。到了后来,实在憋不住,石晋枢在一次与人喝酒时把它说了出来,这就引起了纳干寨的轩然大波。

原来一百多年前的黄秀才是这样死的!原来石家藏着这样天大的秘密!原来寨子附近的一座山上或者一个山洞里或者一个什么地方竟然藏着上百年的财宝!

但是这宗财宝究竟藏在何处,石晋枢说得不清不楚,所以除非神仙的指引,否则要找到它真比登天还难。但是石家人已经放出话来了,只要能找到,无论他是谁,都可以分到一半,这就激起了全村人高昂的热情。

寻宝!寻宝!寻宝!不仅是纳干寨的人,就是附近的几个村庄,都被这两字词煽动得疯狂起来。四乡八里的村民们开始动手了。

当初,人们还听从石晋枢的解释和指引,有计划地在附近山上的各个山洞里搜寻,有步骤地撤掉村里的围墙、城门寻找,有尺度地挖掘那些可疑的老屋基、老菜园。后来,寻宝行动陷入无序状态,村民们放下生产,不再听从任何人的招呼,各自从自己认准的地方下手。一夜之间,村中四面开花,野外挖地三尺,连自己家的、别人家的祖坟都无一幸免。倒腾了整整半年,村庄附近的青山,小河两岸的田地,无处不百孔千疮,无处不满目疮痍。石晋枢看到人们如此疯狂,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一旦寻宝成功,他家可以按照原先的约定分得一半,担心的是万一宝物现世,被别人悄悄鲸吞了咋办。

其实石晋枢还留有一手,就是无论如何不肯将藏宝秘咒示人,更不肯讲出藏宝的最可能处就在乳峰山对面的石塔底下。因为讲了也白讲,那石塔早已被县里列为文物保护单位,谁敢下手就要坐牢。而要他自己去干,他没这个胆。在这苦苦的煎熬中,石晋枢夜不安寝,食不甘味,到了当年秋后,不到四十岁的石晋枢竟郁郁而终了。

石晋枢的死亡,再次把秘密带进了坟墓,而那石塔,也因此躲过了一劫。

黄树良想着这些往事,在一个土包前坐了下来,抚摸着那块光光的石碑,心潮起伏。这块石碑的底部,已经被杂草遮蔽了差不多一半。也难怪,从他记事起,他家每年清明节上坟,从没来过这里,不要说铲草、培土,就是一张草纸做的青钱也没有挂过。这个乱坟岗子里的每一座坟墓,掩埋的要么是断了后,要么是恶死而不能进入祖坟地的人。况且,奶奶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他哪会知道,就在这个墓碑后面,竟然埋着他的曾经做过清朝秀才的太祖公呢。他想着当年的太祖公,想他是在怎样的夜晚,又是怎样去把那座高大的石塔弄倒的呢?进而又想到了自己,在一百多年后,竟然又走了太祖公的老路。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恶性循环呢?是不是他们黄家无论如何也走不出的怪圈呢?

不过黄树良不太同意太祖公的做法,因为他当年只不过是为了当老爷,吃俸禄,不像他今天这样,是为了保住厂子,为了保住他开创出来的崭新的事业。再说,他当时也不是很想就把那塔炸了。他不知道太祖公当时是否有过犹豫,但是他是犹豫过的。看了奶奶盒子里的纸条后,他准备了炸药,准备了整整两个月,一直没敢下手。要不是银行的人那天下午来到厂子里,叉着腰站在他的面前,指着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说,你要是在年底前还不能还款,我们就把它们都拍卖了……他是断断不会上山去的。

黄树良抚弄着那些杂草,想和太祖公说说话,问问他,下一步他该怎么办?他还想说,那晚上,他把炸药一一安放好以后,就坐在塔底下哭了,手中点燃的打火机无论如何接不上导火索的头。因为他其实也知道,为了一宗并不确定的财宝,这样做是否值得。最后是那打火机飘摇不定的火焰使他下了决心。因为他想起了那天下午,银行的人说要拍卖机器的时候,他当时矮着身子给那人递烟,对方拿过来看看牌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推开了他点燃的打火机。他被这火焰刺激着,闭上眼睛,点燃了导火索……

太祖公已经走远了,他在一百多年的那个夜晚,悄悄走进了土地庙,走进了悬挂在横杆上的套索。黄树良想,我该怎么办呢?他来到这里,不知是来和太祖公告别,还是来和他相约。

 

6

 

纳干寨的年很快过去了。等到正月十五一过,可以说新的年头就真正开始了,农家人便都忙着准备春耕,很多人家拿出了犁头、锄头、耙子各类农具,在院子里修理,妇女们在忙着选种,或者出牛圈猪圈里的草粪,在太阳底下晒着。经风一吹,整个村庄都是湿漉漉的粪便气味。蜷缩了一冬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从瓦檐上飞下来,在那些粪堆上和鸡们抢食,给村庄带来了一些生气。

黄树良的妻子带着儿子到外婆家走亲戚去了,他拿了一把柴刀,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橙子树。这棵树年龄和他不相上下,但是总结不出果子来,偶尔吐出一两个,总是又瘦又小,歪歪扭扭的让人看了心疼。到了秋天,其他的果子都成熟了, 这树上的橙子却是又酸又涩,根本不能入口。过去一个过路的湖南补锅匠曾经对他说,你家院里的这棵树应该砍掉,四四方方的院子,里面有个木,就是一个困字,不吉利。黄树良当时没吭气,他不迷信,所以不怕。不过他知道,现在不但地里的庄稼,就是树也长不好。

纳干村在近一百年来,由当初的几十户膨胀到现在的两百多户,那些草房、瓦房密密匝匝地从山脚重叠到半山腰上,最后几乎到了山顶,挤挤挨挨的,总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来。他长到现在,没看到村中添过几幢像样的房子。从他家的院子往下看,本家大伯的房屋比以前更破败,房上的瓦片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尤其是过度的砍伐,加上当年的寻宝行动,使得村庄背靠的青山荡然无存,村里的七眼水井,现在只剩下三眼能出水了,早上寨子里的人去挑水,常常要排队。而辛苦一年种出的谷米,还换不来十几包化肥和一车水泥,供不起一个上中学的子弟。黄树良想,在这样的村庄,青壮年不往外跑才怪,年轻姑娘不往外嫁才怪。

奶奶这时候走出来,端出一簸箕金色的谷子。奶奶这样的年纪,要在城里,已经退休几十年了,但是奶奶不能退休,她只有进了坟墓才能停下来。奶奶迎着早晨的阳光,眯缝着眼一边用力簸着,一边用漏风的嘴吹那些秕谷。她是在筛选春种的谷种。

谷种!黄树良心里一紧,当年奶奶救济乡邻活命的谷种,就是这样的吧!奶奶说,那不叫救济,叫赎罪。还说,你太祖公终究没有给老黄家丢脸,他自己把一切了断了。他那样做,其实就是告诫后代子孙,不要相信什么宝物,那会遭报应的。黄树良听了奶奶的话,背脊骨直冒虚汗。

奶奶筛选好谷种,进屋去了。这时,西装革履的老猫大大咧咧地走来,站在坎下和他打招呼。黄树良艰涩地朝他笑笑。老猫的一万多块钱已经给了他,这时他想说一点感谢的话,但是不好说什么时候能够归还,只好和他闲扯几句。

看这样子,又要出远门了?

是啊,到云南去走走,那方好发财。

这回带的啥子宝贝啊?

老一套,大唐金库、清代元宝、民三都有一点。嘿嘿。

小心点啊,夜路走多了,难免碰到鬼。

怕个球!怕死不当共产党员。

老猫哼着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潇洒地朝黄树良挥挥手,踏着村中的石板路,走了。

黄树良这时候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其实这个念头在他从太祖公的坟前回来时就有了,只不过当时并不强烈,他也不敢想的太清楚。最近几天,这个念头像冲击着岸边礁石的海水,连续不断地冲击着他。看到老猫要走,想起他的钱没有办法还,这个念头就十分坚决地蹦了出来。黄树良跑下去追上老猫,对他说,马上就过十五了,不如等两天再走。老猫说,等不及了,我前两天请算命先生掐日子,他说我过了十五再走的话,出门恐怕不会顺利,弄不好还有血光之灾。黄树良说,你别听他胡扯,我有事情……

老猫看他欲言又止,以为他要说钱的事,便抢先说,那个钱,你先用着,等我回来,运气好的话再帮你一点。黄树良迟迟疑疑地说,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这事其实不难,要是成功了,钱的事情就好办了。老猫听了吃起惊来,嘿嘿笑着说,要是钱这样好找,我还去外边跑个球啊,你说说看,到底咋整钱?黄树良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们到二胡家去,把小贵子也喊来,大家商量再说。老猫沉吟半晌,一脸疑惑地看着黄树良,不知他到底卖的什么药,但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只好同意去喊小贵子。

黄树良先来到二胡家,他正在院子里剖着竹条,满地堆着青绿色的竹子。咋回事啊,不和老猫去做银子生意了?黄树良问他。二胡兴冲冲的说,本来要去的,想不到昨天村干部来说,今年乡里为大家找到了一个好订单,种出来的蔬菜包收购,合同都订好了,我看还是种菜保险,所以赶紧做大篷的骨架。又说,你家的那几亩地,要是没人愿意种,今年转包给我,如何?黄树良点了点头说,那几块烂地,你要就要去,我无偿转让都行。

不一会,老猫和小贵子到了。黄树良叫大家都到屋里去,关了门再说。二胡于是把大家请进里屋,按照黄树良的意思,连门带窗户都关了。小贵子问黄树良,你不会是要我们去绑票吧,搞得这样神秘兮兮的。黄树良口气暗闷地说,和这差不多,只要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几万块钱轻轻松松就到手了。真的?二胡、小贵子异口同声地问,你到底要绑谁?老猫却嘿嘿地笑着直摇头。等到黄树良三言两语把话说明了,屋里的三个人差点叫出声来。

黄树良说的话是,由老猫他们几个把他绑起来,送到县公安局去领赏,因为那座塔就是他炸的。还说最近几天他感觉很不好,老是做噩梦,看起来这案子恐怕要发了。再不动手,他既要坐牢,钱也得不到,思前想后,只有这是最好的办法。

二胡、小贵子开始都有些不相信黄树良会去炸塔,但看他一脸铁青,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不禁一脸惊愕,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来。老猫说,这样做,恐怕不合适吧,再说了,即使做成功了,以后我们在寨子里咋混下去?不被别人的口水淹死才怪。二胡也有些犹豫,迟疑着没有表态,他是怕事情做露馅了,赏金得不到,反而会惹来麻烦。只有小贵子对黄树良的话感兴趣,连着问他,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啊?你真正愿意的?黄树良咬着牙说,我这是山穷水尽了,不这样做,也许更惨,你们就照我说的去做,我永远不后悔!说到最后,黄树良血红了眼睛,恨恨的说,你们天天都说要找钱要发财,现在几万块钱就在眼前,又没任何风险,哪有做缩头乌龟的道理!我就是坐了牢,家里也有饭吃了,儿子还可以照常读书。你们这样做,其实就是救了我一家……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说到最后,大家都只好依了黄树良,又仔细商量了很多细节,说好明天一起到他家去过十五,算是给他送行。过了正月十五,就依计而行,真要得到了钱,分一半给黄树良家。

7

 

第二天中午,各家都要收香了。这收香,是布依人家的规矩,就是在正月十五这一天,要把请来过年的老祖宗们送回去。无数代的老祖宗们辛苦一生,最后死了,装殓时都是几件单衣、一口薄棺,到了阴曹地府,无疑都是贫穷的。所以收香的时候,子孙们要用两只大竹篮,装着糍粑、糯米、刀头肉、米酒、家织的土布等等吃的用的,总之越多越好,用扁担挑到大门口,然后焚化纸钱,将竹篮分别在火烟上绕几下,就表示祖宗们带走了。他们于是就可以在阴间过上小康日子了,并且会和谐相处,不至因为吃食而争夺。因为意义重大,寨子里每家的收香仪式都是极其庄重严肃的。

黄树良一家人正在屋里忙着,老猫、二胡、小贵子陆续都到了。黄三奶有些吃惊,黄树良对奶奶说,明天大家都要出门了,就约来家里聚一次。黄三奶乐呵呵地笑着,忙招呼大家进了屋,叫他们先到里屋去喝茶。

黄三奶把堂屋里的一切收拾停当,供桌上摆了四盘八碗,还特意点上了两支大红蜡烛,抽出三炷香,叫黄树良点燃,然后叫重孙子也来给祖宗们磕头送行。

这时候,村里的狗突然热闹起来,叫声一阵紧似一阵。这潮水般的狗吠声,渐渐从村脚下漫上来,最后淹到了他家的屋坎下。

这奇怪的狗叫声,让黄树良暗暗感到不妙,点上的香怎么也插不到香炉里去,黄三奶一把接过来插了进去。老猫他们这时候走了出来,大家其实都预感到了什么,一下都慌张起来。黄三奶招呼他们抽烟,说马上就好了,好了你们就吃饭、喝酒。小贵子点烟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二胡却把烟的过滤嘴都含反了。大家在堂屋里互相用眼睛在问:咋回事?怎么办?

院子里这时有了杂沓的脚步声,黄三奶伸头往外看了一眼,转回身来,面无表情地对黄树良和重孙子说:磕头,给祖宗们磕头。黄树良跪在供桌前的地上,却抬起头来看着小贵子和二胡,用眼睛示意着,那意思很明白:为什么还不动手!

小贵子一张脸怪异地扭着,倒退着走到西墙下,战战兢兢地伸手准备拿挂在上面的牵牛索。老猫这时突然低声吼了一句:你狗日的敢!小贵子被吓得缩回了手,疑惑地看着老猫。二胡也吃惊地看着老猫,暗想他怎么变卦了,整个人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显得不知所措。

这时,门外的人已经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的黄树良,听到背后一个陌生的声音问:请问这是黄树良家吗?

黄三奶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了村干部和两个穿制服的人。缓缓的说:黄树良是我孙子,我们家正在送老祖宗出门,你们找他有事情?

黄树良这时候磕完头,木然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进来的几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带路的村干部说:他们是公安局的,来找你了解点事。说着,指了指那两个着制服的人。一个穿制服的问黄树良,你半个月前从民爆公司购买的两箱炸药,其中的一箱是怎么用的,能给我们说说吗?

小贵子这时候突然走上前去,口气急促地说:民警同志,这事情我知道,我们正要……正要……

正要什么?两个公安人员问。

小贵子说,我们三个人经过半个月侦查,已经查出这个黄树良是炸塔的人,今天大家约了来,正要绑了他去报案呢!

是吗?那两个公安看着小贵子奇怪的表情,禁不住都笑了起来,说,那好,你今天也和我们走一趟,到了局里再好好揭发。

小贵子连说,不,不行,你们只要把……把赏金留给我们就行了,公安局那里,我们还是不去了吧。看那两个公安脸色一下阴沉下来,小贵子又慌忙改口说,这……这事情,其实是黄树良自己要去自首的,与我们都无关,钱,我们也不要了……

这时候,屋外围满了村子里的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想挤进屋来看热闹。黄三奶对村干部和公安局的人说,你们等一下吧,只要是我孙子做下的事,我就会叫他认。说时转向黄树良说:良崽,单独给你太祖公磕个头吧!你像你太祖公,长相像,走路像,我要你做事情也像!说时,两颗浑浊的泪珠滴落下来,渗进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襟上。

黄树良浑身一震,没有对着神龛给祖宗磕头,而是扑通一下跪在了奶奶面前……

 

8

 

黄树良是自己伸出双手给公安局的人铐走的。走之前,他给奶奶磕了三个响头。奶奶什么话也不再对他说,而是对那些人说,这是我们老黄家的命,上百年了,又是一个轮回……为什么遭报应的总是我们啊?

黄树良被判刑不久,老猫从云南回来了。他这次真的不走运,虽然没被打折双腿,但是两扇耳朵没有了。这年开春后不久,二胡的地里重新增加了几个大棚。至于小贵子,过了三十的了年就和村里人到外地去打工去了,此后再没有回来过,他在外面有没有找到老婆,乳峰山下的纳干村人,是没有办法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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