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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道 河

来源:黔南热线 作者:韦昌国  

1

 

如果一个猎人在大山里追赶一只山羊,连续追赶三天三夜,历尽千辛万苦,本来要放弃了,那山羊却突然在绝壁边缘冒出来,并转回身,眼含绝望的幽怨站以待毙,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赵嘉陵的心里,此时正是这样的感觉。除了抑制不住的狂喜,还有着一丝不忍。杨柳青当然不是山羊,而赵嘉陵追逐她,也不是三天三夜,而是十个年头。此刻,他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把她揽在怀里,然后……总之,这是杨柳青已明白无误地告诉他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赵嘉陵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唾手可得的幸福,其实不是幸福,赵嘉陵想。

他们坐的这里,是临河的一个名叫昨日重现的茶吧。老板是个聪明人,把经营的门面隔成若干个小间,垂下来的门帘也只是窄窄的一条长布,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桌面伸出来,算是张小小茶几,隔着茶几,相对着的是仅容一两个人的座位。这样的茶吧,加上它的名字,仿佛专门是为赵嘉陵和杨柳青这样的人开的。有了这样的场所,两个人就不必到人多且嘈杂不堪的歌舞厅去,坐在这里,要一壶铁观音或者菊花茶,慢慢啜着,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已经被时间漂白的往事,这样的情调自然很受用,所以茶吧并不愁没有生意。

卡座里的光线很暗,红色的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黑黝黝地投到壁上。这就使得赵嘉陵哪怕是端杯子喝水,或者把果盘推给对面的杨柳青,影子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鬼鬼祟祟。这样的暗光使得杨柳青的脸更白,此时她垂着眼睑,显得有气无力。而在赵嘉陵看来,这更多的是羞愧,因为就在一分钟前,杨柳青对他说,谢谢你嘉陵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些年一直关心着我,你要是不嫌弃,我今晚愿意陪你……

这是什么话啊!难道我救她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吗?虽然也是,但我如果就这样做了,不是乘人之危吗?赵嘉陵想,即使要做什么,也不能在今天晚上,让她看轻了自己。

音乐又换了一曲,是那种低沉得近似呜咽的萨克斯曲子,但韧劲十足。乐声渐渐大起来,赵嘉陵的勇气却像风头已过的船帆,刚才还鼓鼓的,猛一下子就瘪了下来。他想说很多话,好好劝一劝杨柳青,但是话到了嘴边好几次,都缩回去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杨柳青做那样的事情,肯定是迫不得已,既然是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走吧!赵嘉陵站起来。杨柳青用手掠掠额前掉下来的一咎头发,跟着也站了起来。两人临掀开帘子走出来时,赵嘉陵不动了,转过身来看着杨柳青。两人很自然地拥抱了一下,是那种老友邂逅然后又分别时的拥抱,很自然,带着感情,但绝不是男女之间的那一种。

杨柳青临出门的时候说:“谢谢你,嘉陵哥,今晚我……真是无地自容。”赵嘉陵看她一脸的悲戚,拍拍她的肩,像一个宽宏大量的兄长拍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妹妹,但是什么话也没说。走出门后,赵嘉陵说,我今晚不能送你回家,你不介意吧。杨柳青点点头说,现在还不太晚,我自己打车回去。赵嘉陵又说,过两天我要去你们家,找你公公商量一件大事情。杨柳青听了暗暗吃惊,她不知道赵嘉陵要去他家里干什么,他们两家可是多年的死对头。但是她不好多问,就默默地上车走了。

 

2

 

要是在十年前,赵嘉陵再怎么忙,天再怎么晚,他都要把杨柳青送到厂区宿舍楼的家门口,甚至哄着赖着要拥抱她一下才肯离去。那时候,赵嘉陵还在前进机械厂车队开车,是让人羡慕的驾驶员,而杨柳青是化肥厂子弟学校的教师,能歌善舞,人长得漂亮,用当时普遍的审美观来说,就是明眸皓齿,发如青丝。

前进厂和化肥厂都坐落在市郊的三道河。这里四面环山,有一条公路从唯一的山口通向里面的一个大坝子,从大山里来的三条溪流在这里碰面,共同汇聚成了三道河。前进厂和化肥厂隔河相望,共取一条河水。但前进厂是庞大的军工企业,而化肥厂只是地方上的一个小企业。赵嘉陵和杨柳青的相识,完全是因为看电影。前进厂经常会放映一些内部电影,或者总部从北京送来一台音乐会,但是都不对外,这让化肥厂很羡慕。

不仅是电影和音乐会,让化肥厂的人最为眼热的还有,前进厂的人不仅工资高,逢年过节,工人们总是分一大筐一大筐的苹果,还有膘肥肉厚的大块猪肉。这些东西由大卡车一车车的拉来,像座小山似的堆在操场上,然后分为若干个小堆,都编了号码,全厂职工就站着围成好大一个圈,大家伸手到一个纸盒里拈用白纸写了号数的阄,拈到几号就提走几号的苹果、猪肉,一分钱不用付。

赵嘉陵认识杨柳青后,给她送过几次苹果,但更多的是约她看内部电影。有电影或音乐会的时候,早早就把票送到学校,然后一起到厂门口的小吃店吃火锅,吃完了一起去,散场后又把她送回来。

想着过去的事情,赵嘉陵心底涌起无可名状的感情。把车停在院里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暗暗为今晚上的事后悔,不该这样快就回来。

赵嘉陵一家早已不住在厂里了。工厂不景气以后,他父亲赵怀山办了内退,到城里的一家建筑公司应聘当了工程师。赵嘉陵下岗后也用自己所长,连更半夜地帮人跑运输。后来,他父亲自己当项目经理,揽活单干,慢慢积攒了一笔钱,就在城边买了农民的一片地,建起了三层楼的小别墅。而赵嘉陵也买了第二辆、第三辆货车,这样从小到大慢慢发展起来。也就是说,通过六、七年时间的艰苦奋斗,他家完成了原始积累,彻底改变了过去一穷二白的面貌。去年,父亲老了,不想干了,全家人倾其所有,又向银行贷款,组建了有十六辆车的联运车队,赵嘉陵正儿八经地成了一个小小的民营企业家。赵家的发迹,惊动了整个前进厂,被上级和地方上称为二度创业的典范。

赵嘉陵推门进屋的时候,老婆睁开惺忪的睡眼问了一句,咋这样晚?他一边脱衣服,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还不是那帮哥们,非要我请喝茶。老婆不再说话,翻过身去又睡了。他老婆过去也是厂里的工人,这两年什么也不用做了,专心当太太和跳健身舞,为了瘦身,每天只吃一顿饭,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对赵嘉陵的事情不太过问。他们的结合,其实是赵嘉陵失去杨柳青后潦草婚姻的结果,好比他的车队早晨拉货出去,下午交了,顺路又捎带一些货物回来。尽管很不得劲,但是总比空跑了好。

第二天一大早,赵嘉陵悄悄到银行取了五千块钱。来到派出所时,值班的民警看到他,有些惊讶地说,想不到你还真守信用,一边说一边喊老秦老秦,老秦就从夜班室出来了。老秦是三道河派出所的元老,年纪已过了五十岁,一脸胡渣子还没来得及刮,连忙招呼赵嘉陵坐,叫那个年轻的民警给他倒水。赵嘉陵问老秦,能不能少一点,不开票。老秦说,不开票不行,这要犯错误的,少一点可以,我也知道你这是代人受过,就三千吧。完了又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这是落后地区,标准也不能太高。赵嘉陵没再吭气,他笑不起来,从怀里掏出了那叠钱。

交接过后,老秦接过赵嘉陵的烟,点上后生猛地吸了一口,隔着眼前升腾的烟雾说,那个女的,看起来真不像。赵嘉陵说,是不是你们的人搞错了。老秦说,不会不会,我们已经注意她很久了,她看起来不常做,但是在几个大的歌舞厅都挂了单,留有电话号码,一有生意就出台,现在像她这样的还不少。完了笑着问赵嘉陵,是你的老感情吧?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呢,你这也该叫做两肋插刀啦。赵嘉陵不置可否。他和老秦是多年的老交情,老秦为人正直,又到了这把年纪,不可能再向上爬,所以不会捞政绩去立功什么的,赵嘉陵对他往往能实话实说。听老秦一再追问,赵嘉陵就说,这个人和我有过一段不假,不过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她出来做这种事,实在是生活所迫,她丈夫下岗几年了,婆婆又有病,不是这样山穷水尽,她是绝不会出来的,你相信我好了。老秦点点头,唉了一声说,真是想不到,前进厂的人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老秦最后说,其实抓她已经不止一次了,上一次她又哭又闹,说没有钱,问她住址又死活不肯说。其实一听她的口音,我们就知道她是前进厂的人,我们这两年抓到的,几乎都是说北方话的女子。

赵嘉陵本来想说,杨柳青不是北方人,只是嫁给了前进厂的人才改变了口音。但是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他认为这是个不值得澄清的问题。再说,和别人讨论自己前女友的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有些尴尬。

 

3

老秦说的其实没错,过去的三道河,几乎被北方口音垄断,不仅是附近的农民,包括城里的人听了这口音,心里都有说不出的羡慕。

那时候,在刚刚知道什么叫做大型企业的这个南方小城市,谁要是和说北方话的女子谈上恋爱,不要说家里人,就是三亲六戚都感觉脸上有光。至于地方上的女子,嫁到前进厂就像今天嫁到了外国一般高兴。而地方上的官员,几乎没有不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子女通过各种途径往里面送去工作的。这一切就因为前进厂是军工企业,待遇高,而且旱涝保收。郑东北的老婆就经常说,厂里的工人,用国家的机器,赚自己的钱,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所以,他们的儿子郑大连高中一毕业就招工进了厂,女儿郑清江技校刚毕业,郑东北也把她弄进了厂。

郑东北是总工程师,其实也就是厂领导之一,他在厂里要做的任何事情,不过就像用铅笔在设计图纸上画一条线而已。赵嘉陵的老爸却不行,他老爸赵怀山只是基建科的一个施工组长,而且不是东北人,只是个四川人。在厂里,四川人、湖南人几乎都是干苦活累活瘦活的。这是因为三线企业来自北方,凡事都有个正宗和非正宗的区别,所以,尽管前进厂很红火,南方人也受到另眼相看。套用一句话来说,他们只是厂里的第三世界,类似赵嘉陵这样的人家,自然只能是弱势群体,这就带来了很多问题。

从读小学起,赵嘉陵就受到以郑大连为首的一帮同学的欺负。赵嘉陵哪怕是在课堂上答对了老师的提问,也会受到起哄,等他坐下来时,凳子上往往被放上了一颗铁钉,锥得他捂着屁股直跳。有时候,赵嘉陵背着书包正走在操场上,后面的郑大连就眨眨眼睛,一脸坏笑地问旁边的同学,想听收音机吗?大家就说好啊好啊好啊。郑大连就紧走两步,用右手的拇指紧扣住中指,形成OK的手势,对着赵嘉陵后脑勺狠命地一弹,这一OK,赵嘉陵立马放声大哭起来。他没有办法不哭,一方面是因为钻心的疼痛,另一方面是因为受了奇耻大辱。在他的哭声中,大家就哈哈大笑,像看电影地雷战中的鬼子刨地雷刨到了大便那样。到了初中,郑大连想打开赵嘉陵的收音机有些不灵了,无论郑大连怎么使劲用力弹,也无论眼前冒多少金星,有多么痛苦,都强忍着,决不让自己的眼泪浇开郑大连他们一伙心中快乐的花朵。郑大连很没趣地质问他,你小子,怎么就不哭呢?

赵嘉陵那时候想,自己这一辈子,恐怕永远只能是郑大连的下饭菜了,只要郑大连不死,他就永远难以翻身得解放。在很多夜晚,赵嘉陵常常做着一个梦,梦见他被霍元甲收为关门弟子,学到了绝世武功,他大摇大摆地走进郑大连的家,喊他出来站在院子里,运起二指禅功,对着郑大连的肚皮噗一下戳进去,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但是每次醒来,他都会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瑟瑟发抖。因为郑大连不仅长得人高马大,还有他的老爸,他的当财务科长的老妈,都是厂里响当当惹不起的人物。

郑大连欺负赵嘉陵,更多地是出于嫉妒。他和赵嘉陵在班里成绩都排第一,赵嘉陵是正数第一,郑大连却正好相反。但是郑大连不愁没有退路,就在赵嘉陵拿到驾校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郑大连已经进厂当了一名电焊工,等到赵嘉陵毕业分回厂里的车队时,郑大连已经是车间副主任了。和他老爸一样,郑大连也把头发向后梳着,是那种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经常背着双手在车间里走来走去,只是肚子还小,还没有挺起来。

赵嘉陵再一次认命了,任他如何努力,永远也无法超过郑大连。而且凭着老子的地位,郑大连的前途是可以按照画着的示意图升迁的,这件事其实全厂的人都明白。所以无论是厂里举办舞会,还是车间之间搞篮球比赛,只要郑大连一出场,啦啦队里的喝彩声就要高出好几十个分贝,而且多数是女声的尖叫。不过郑大连不喜欢她们,他看中的是赵嘉陵的女朋友杨柳青,而且认准了不肯放手。

那天,赵嘉陵和杨柳青从厂大礼堂看完电影出来,正走在操场边的跑道上。郑大连在路灯下看到一个漂亮女子和个男人并肩走着,不禁心里一动。仔细一看,才发现男的竟然是赵嘉陵。郑大连紧走两步超过去,然后转回身来,对着赵嘉陵笑笑,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哪里来的,给哥介绍介绍。赵嘉陵只好给他介绍了杨柳青。杨柳青落落大方地和他打招呼,称他郑主任。郑大连瞪着杨柳青,嘿嘿笑着,闲扯了几句,最后赦免似地向两人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看着赵嘉陵和杨柳青消失在林荫道上的背影,郑大连的心里蹦出一个又粗又大的字:夺!

郑大连想,赵嘉陵怎么能够配有这样的女朋友呢?虽说他读了驾校,有了文凭,但他不过只是一个车队的驾驶员,一个小小的施工组长的儿子罢了!

 

4

    赵嘉陵的车在进厂的公路上跳跃着,但是他没有减速,还不断地鸣着喇叭。这条路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当年他开着厂里的大货车出出进进时,水泥路面又宽阔又平整,现在却到处开裂,坑坑洼洼。唯一没变的是公路两边的那些白杨树,比以前长得更高更大了,在傍晚的风中簌簌作响。

杨柳青最怕这样的响声,每次看完电影赵嘉陵送她回厂,一走到这里,一听到黑黝黝的公路两边树木簌簌的声响,就禁不住往他身上靠。赵嘉陵总能及时地挽着她,给他讲欢快的故事。有时候,两人会停下来,在黑暗中相拥着站一会儿。赵嘉陵感觉到,紧紧依偎着他的杨柳青,呼吸不太均匀,身体会微微颤抖。不过任由赵嘉陵如何冲动得难以自制,也仅仅只能是拥抱。杨柳青说,你要是真爱我,就要保护好我,直到我们走进洞房的那一天。赵嘉陵看她那十二分的认真劲,只好同意了。由于有了这样的预约,杨柳青就放松了很多,甚至有些纵容赵嘉陵,后来他的手就伸进了杨柳青的衣服里。就在赵嘉陵打算着,下次无论如何也要有所进展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赵嘉陵的车进入厂区,遇到的人很少,偶尔出来一两个人,都是一脸的菜色。那些姑娘、妇女身上穿的衣服,款式还算时髦,可是颜色十分暗淡,好比破落的大户人家的陈设,虽然品位还在,外表却已异常陈旧。而那些在以前远比城里的房子还要漂亮的一排排楼房,现在已是破败不堪,显得灰不溜秋的。不少人家阳台上的阳雨棚,不是百孔千疮,就是四分五裂,软塌塌地吊着,经风一吹,啪啪作响。阔大的车间大门紧锁着,黑黝黝的没有任何光亮,厂房顶上那些高大的烟囱,红砖的表面斑斑驳驳,几只鸟落在顶上,唧唧啾啾的叫。

赵嘉陵在厂里绕了一圈,才把车开到山脚下厂部的A区,在院子外面熄了火,却并不急于开门下来。

这个A区是厂里最大的院落,高高的院墙围着一幢幢小楼,住的都是厂领导。过去,这里除了大铁门,还有值班的门卫,一般人不要说进门去,就连小孩子在外面打打闹闹都会被轰走。而这时候,多数房屋已经空了,院子里到处是飘落的树叶。赵嘉陵知道,很多厂领导早就搬到总部在G市新建的小区去了,这里现在只是一个留守处,除了几百号退休职工和一些没有退休又无法搬走的工人,就只剩下一个个紧闭的车间和厂房。

郑东北由于快要退休,加上他兼任着厂工会主席,总部就任命他当了这个留守处的处长,任务是和地方上筹备工厂兼并改制的事情。正是这个兼并改制,使赵嘉陵萌发了一个念头。

一进门,是郑东北家的厨房。杨柳青正系着碎花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看到赵嘉陵进门,脸上微微有些红,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赵嘉陵直接走进里间的客厅,找郑东北谈。他恭恭敬敬地递给郑东北一支烟,说,我们的事情,想来郑总已经知道了,还得请您帮帮忙。郑东北接过香烟,并没急于点上,而是说,我知道你们的意图,但是工人们的工作不好做,看看再说吧。

赵嘉陵诚恳地说,以我个人的能力,的确没有办法收购那两个车间,我只是占一个小股份,但是我朋友的实力您老是知道的。郑东北哼哈着。赵嘉陵又说,我听说,下个星期就要拍卖,不知道工人们有何想法,愿意不愿意跟着我干?还望您老帮着做做工作。郑东北听他说到“愿意不愿意跟着我干”这句话,心里很不舒服,口气生硬地说:“这个事情,我说了也不算,工人们有他自己的头脑。再说,我现在是快退下来的人了,他们未必肯听我的。”赵嘉陵知道事情还得慢慢来,便笑着说,这事当然不能马上办成,但是只要您老肯出面,我相信是有希望的。我的想法,除了自己赚点小钱,更多的是帮大家渡过难关,这事还望您老明察。郑东北抚着下巴笑笑,语气含混地吐出两个字:“难说。”

 

5

 

赵嘉陵脚下猛一使劲,车轰一下窜出了厂区大门。

在郑东北家苦苦磨了近一个小时,他得到的结果是,郑东北终于慢慢变了口气,最后慢条斯理地说:“这件事情,还得好说好商量,急了不成。”

“好说好商量”,这话赵嘉陵听懂了。长这么大,他最怕、最恨的也就是郑东北的这句话。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走进郑东北家。郑家的摆设其实很简单,一长两短三个用弹簧绷起来的沙发,上面铺着类似床单的布面,电视还只是十八寸的,家具是贴着宝丽板的那种,过去是很时髦,现在却早已淘汰了。赵嘉陵告辞出来时,杨柳青大约正在炒蒜泥白菜,满屋的油烟,亮晶晶的油珠子挂在她黑亮的头发上。郑大连这时候不知从哪里歪歪偏偏的走了进来,一把拉住他说,你不认我这个老同学也成,但是赵总经理,你吃吃我家的忆苦饭,体会体会民间疾苦行不?赵嘉陵看他满脸通红,一嘴的酒气,知道他又喝多了。便说,大连多谢了,我还有事急着要办,说完抬腿跨出门来。临走又对郑东北说,那件事情,还望郑总多多关照。郑东北又说了“凡事好说好商量”这句话。赵嘉陵心里当时不禁打了一个激灵。

十年前,也就是在这样的黄昏,那天,他家刚把饭菜摆上桌,郑东北来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凡事好说好商量”。郑东北一进门,没有应赵嘉陵老爸的邀请坐到桌上,而是抱着双手,斜倚在他家破败的门框上,均匀而有节奏地抖着一条腿说:“赵怀山,有个事不得不和你讲,我首先声明,我们凡事好说好商量。”赵嘉陵的老爸只得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郑总客气了,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能办的我一定办。

郑东北说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赵怀山管好自己的儿子,不要再和化肥厂子弟学校的老师杨柳青往来,因为那是他儿子的女朋友。赵嘉陵的老爸说,这件事情我还不知道呢,等我问问赵嘉陵。郑东北说,我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总之,这不是一件小事,说完转身就要走。赵怀山连忙赶出来,自己把话给说明了。他说,其实我也知道这事很严重,这是破坏别人的家庭,破坏安定团结,等赵嘉陵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育他。郑东北这下才笑起来,说他不愧是老工人,有觉悟。

郑东北临走时又说,赵怀山啊,我知道你有一手,厂里最近维修高炉,我的意见是,三台高炉全部交给你,这次我们做一点改革,搞全承包,你看如何?还有,你老婆进幼儿园的事,我明天也顺便帮你问问。

赵怀山跟在他背后,脸上一直挂着笑,笑到最后比哭还难看。但无论如何,那样的表情还算是笑,所以郑东北很满意的走了。

赵嘉陵第二天回来知道了这件事情,提了一根撬胎棍就要去找郑东北,被他父母亲死死拦住了。母亲几乎要给他下跪,说,儿啊,这是一个人的命,不认不行,你要是去找他,不仅不能挽回,你老子的饭碗,还有我的差事马上就没有了。

赵嘉陵的母亲很早就想到厂幼儿园煮饭,每个月可以拿到二十六元工资贴补家用。那时候,赵嘉陵的妹妹还在城里读书,从老家农村接过来的姥姥又长年生病躺在床上。

郑东北第二次来他家“凡事好说好商量”的时候,赵嘉陵在家。那时,郑大连已经和杨柳青打了结婚证,正在找房子准备结婚。郑东北说,老赵啊,我有件事和你商量。赵怀山仍是那样的笑,忙着给他递烟、倒水。郑东北说,我儿子结婚急着要房子,我来和你商量,能不能把你家隔壁的这间房腾出来,等厂里的新宿舍下半年建起来了,他们再搬走。赵怀山刚想说话,赵嘉陵从屋里蹦出来,硬梆梆的说,不行!我们家就两间房,腾出来我和我妹妹住哪里?郑东北看他的样子,一张又红又胖的脸始终挂着笑,说,这事你们不必忙着答应,我不过先来和你家商量一下,也还没来得及和厂里说,你们慢慢想,想好了再回答我。

这一次,正赶上赵嘉陵的妹妹刚毕业,正在四处找门路进厂。赵怀山当晚没费多少劲就做通了儿子的工作,而且第二天就腾空了房子,并亲自把钥匙送到了郑东北的手上。

就在郑大连结婚当天,赵嘉陵的床被搬进了煤棚旁边用空心砖搭起来的偏厦,正好和郑大连是两对门。这天,赵嘉陵出车去了,婚礼庆典的乐队在吹吹打打的时候,那石棉瓦盖顶的偏厦上,正升起赵怀山烧铁炉子驱潮冒起来的白烟。

 

6

 

赵嘉陵没有想到,收购一个停产的工厂有这么难。本来自己是好心,但是工人们认为,一个这么大的厂子,怎么一两千万就能买走,怎么一下子都成了他赵嘉陵的。

那天晚上从郑东北家回来,赵嘉陵就给远在省城的公司总部打了电话,说了郑东北的态度。他们组建的这个联合公司,董事长是个房地产大鳄,过去和赵怀山相熟,所以委托赵嘉陵做全权代表,负责运作一应事项。总部的意图很明确,收购前进厂的两个车间,利用现有厂房、设备,以及当地廉价的劳动力和低电价,搞铁合金冶炼。只要运作得好,还是有利可图的,所以总部叫赵嘉陵无论如何不要放弃。

拍卖会在厂大礼堂举行。厂方代表,竞标的三家企业,还有拍卖公司、公证部门、新闻媒体等等都到场了。赵嘉陵进入厂区时,看到工人们打着“保护国家财产,不准流入个人腰包”的巨大横幅,声势浩大地往大礼堂方向走。他尽量低着头,越过了防暴警察的三层封锁线,在背阴处还看到了消防高压水龙头。怎么回事?不就是一个企业改革改制吗,甚至连改制都说不上,竟然搞得这样如临大敌?赵嘉陵内心不禁打着小鼓。

其实,前进厂虽说是军工企业,不过是生产雷达配件的,这样的产品,除了战机和军舰,民用的很少。而在和平年代,雷达又能有多少用处呢。赵嘉陵想,即使收购的那两个车间,也只有部分机器设备可以派上用场,其余的还需要投入巨资进行大规模技改。还有如何安置工人的问题,也会带来很大麻烦。他心里最清楚,厂里不要说发工资,就是工人的退休养老金、住房公积金,已经几年分文未交了。

拍卖会在凝重的气氛中进行,主持人一项项地念着各种介绍材料。门外不远处,被警察拦住的工人们高呼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让赵嘉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参与竞标的其中两家企业,不知什么原因当场就宣布放弃了,这样就只剩下了两家。按照规定,这个拍卖会肯定是流拍了。

消息传出,场内外一片哗然。

赵嘉陵出来时,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没走正门,而是从后门悄悄走了。从后门走的包括所有参加拍卖会的人。

从前门出来的只有郑东北。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上来,问他,为什么要卖厂子?为什么要卖大家的血?为什么?郑东北站在阶梯上耐心地解释着,但是他的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声浪淹没了。接着响起了口号声:打倒叛徒!打倒出卖工厂的叛徒!我们就是饿死,也不给私人老板打工!

……

郑东北其实也认为,工人们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建这个厂,费了多少心血,几十年来,工人们又付出了多少?你赵嘉陵过去不过是厂里的一个小小驾驶员,怎么能领办一个企业。再说,厂里最好的两个车间被收购了,剩下的几百号人以后怎么办?工资、医疗费、退休费等等到哪里去领?

赵嘉陵后来又去找过郑东北,但是都没有结果,碰壁多次后,慢慢也悟出了很多事。这时候他已经明白,除了企业高层,没有工人的支持,任何人也不可能领办这样的企业。同时他认为,多数人都反对的东西,恐怕就不一定是对的了。到了这步田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收购是否正确,或者应当说,在他们和工人之间,还有一条很深的鸿沟,而填平这条鸿沟,仅凭几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7

 

又一个春天很快过去了。三道河的水涨涨落落,过去被污染的河水慢慢变清了,不再泛着黄褐色的泡沫,而是打着轻快的旋儿,静悄悄地向下游淌去。河水的变化与上游的两座工厂都有关,因为不仅仅是前进厂停了产,就是化肥厂也是半死不活,这样却反而救了河流。这好比一个黑色的幽默故事,较真起来就很麻烦。

有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三道河?赵嘉陵不清楚,三道河的变化与他从事的行当也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很在乎杨柳青,这样的在乎,原因何在,连他自己都难说清楚。他又一次救助杨柳青,看似偶然,其实也是必然。

那天,他和几个生意场上的几个朋友在歌舞厅的包房里喝酒,其中一个喝高了的朋友说,找一个人来陪陪咋样?说时就叫领班去办。领班说,小姐们都被包完了,现在没人。接着又说,不知道老板们喜欢什么样的人,如果是少妇,我们这里倒是有好几个,打电话就能马上来的。那个朋友睁着朦胧的醉眼说,管他小姐少妇,只要漂亮就行,你快去安排。

不一会,进来一个衣着时髦的漂亮女人,赵嘉陵一看,不禁心里一震:来人是杨柳青!

赵嘉陵怕那个喝多了的朋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便抢先站起来和杨柳青打招呼,说,小妹好漂亮啊,来陪我坐坐好吗。杨柳青此时也看到了赵嘉陵,脸上一红,有些进退两难。赵嘉陵再次叫她,杨柳青只好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赵嘉陵歉意地对那位朋友笑笑,叫领班再去打电话,多叫几个来。最后来了三个,把一个包房挤得满满的。大家其实就只是唱歌、喝啤酒,闲扯一些笑话,真正要做什么事,肯定是不方便的。

这一夜,大家散的很晚。赵嘉陵开车把杨柳青送到了家门口才回来。睡到半夜,电话响了,是老秦打来的,说你的朋友要和你说句话。接着,赵嘉陵听到了杨柳青低沉迟疑的声音,他立即就懂了,连忙翻身起来穿衣服。老婆问他半夜三更哪里去,赵嘉陵说一个朋友出了车祸,马上要去看看。

来到派出所,老秦正在走廊里等着,指了指拘留室,摇着头对他说,真是没有办法啊。赵嘉陵朝里面看了一下,杨柳青低着头坐在木条椅上。这张长椅上同时坐了好几个女人,明显都是风尘女子。

老秦把赵嘉陵让到他的办公室,和他说了个大概。大约就是杨柳青和一个男人正在宾馆里,派出所接到举报后出动了人,结果抓了个现场。赵嘉陵说不会吧,她昨晚是我送回家的,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老秦说,你不要不相信,她们为了钱,再晚,只要接到电话都会出来的。说着拿出笔录给他看。赵嘉陵看了有关杨柳青的笔录,同时还看到了那男的笔录,上面签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就是他们一起喝酒,最初叫了杨柳青的那个朋友。老秦看他直皱眉,就说,那男的已经交钱走人了,这个杨柳青,其实我也知道,她肯定是没有钱的,但是我们不能不按章办事。

老秦最后问赵嘉陵:“你看咋整?”赵嘉陵说,罚款就按上一次的吧,但是人我得马上带走,她不能在这里过夜。老秦点了点头,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摊上这样的朋友,真是难为你了。接着就办好了手续。赵嘉陵想得细,交钱时求老秦把笔录当面烧了,然后才去叫杨柳青出来,轻声对她说:“我们回家。”

杨柳青低着头,木然地跟着赵嘉陵走。她站起来的时候,室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些女子疑惑地看看赵嘉陵,又看杨柳青。出了派出所,两人默默地上了车,都不说话。

赵嘉陵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死咬着牙,狠命地轰油门,那车像疯了一样,在凌晨昏暗的街道上狂奔,街面上的树叶、纸片被卷得一路飞扬。到了厂门口时,杨柳青终于哭了,是那种伤心裂肺的痛哭。她伏在车座上,两手蒙面,哭得两个肩头耸动着,泪水不停地从指缝中淌下来。赵嘉陵原来想狠狠地骂她一顿,看她已经这个样子了,就不好再说什么。其实他内心也很复杂,甚至是隐隐作痛,暗中骂着郑大连,也骂着前进厂。

但是赵嘉陵对杨柳青总是恨不起来,最多恨她的不争气。男人和女人的恨不一样,不论是恋人还是夫妻,男女双方的一方行为出轨或移情别恋,男人多数恨的是自己的妻子或者恋人,女人就不同,仇恨的是对方,往往在大街上扯着第三者的衣服或头发,跺着脚又哭又叫,大骂着狐狸精、臭婊子勾引了自己的爱人。赵嘉陵却不是这样,他宁肯相信杨柳青当年是被引诱才嫁给了郑大连。而现在的一切,完全又是被生活所逼迫,所以他更多的是同情。

等杨柳青哭够了,赵嘉陵才轻声地叫她下车,说天快亮了,你赶快回家吧。杨柳青嚅嚅地说,我没办法回家了,这种时候回家,我怎么说啊。  

赵嘉陵想,也是的,郑大连再怎么没本事,再怎么喝酒装糊涂,自己老婆深更半夜不回家,他是不会不说话的。不仅如此,郑大连对她历来很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残暴。新婚之夜,郑大连就打了杨柳青,半夜里闹得不可开交,把四邻都吵起来了。赵嘉陵是出车回来知道这件事的,后来几天看到杨柳青时,她脸上的青紫还没有消散。他听人说,郑大连当晚骂杨柳青不是个处女,欺骗了他,所以该打。赵嘉陵当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郑大连兴许把这笔帐记到自己的头上了,否则不会处处和他作对。要真是那样,他倒觉得应该很高兴、很值得,但是她和他,不过就抱了那么几次,离那件事还远得很呢。而杨柳青从来不为自己分辨,把一切默默都忍受了。在她心底深处,她只感到对不起赵嘉陵,当初自己不该一时糊涂嫁给郑大连。

后来,杨柳青生了儿子,郑大连才对她稍好一些,有时候上下班,还用摩托车接送她。杨柳青坐在后座上,双手环抱着郑大连,摩托车在厂区里冒着白烟突突突地奔驰,杨柳青的头发被风高高扬起来,一度成为厂里的风景。但是郑大连还是不放心、不痛快,经常喝醉了就打杨柳青,边打边骂她是个骗子。有一次,郑大连和人吃饭,酒喝到中途,都有些醉了,内中的一个人开玩笑说:“郑哥我感觉你儿子好像一个人。”郑大连问:“谁?”那人说:“像--赵嘉陵!”郑大连睁着眼睛又问:“你说谁?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那人就重复了一遍。话还没说完,只听“咣”一声,郑大连手中的酒瓶就在他脸上碎裂了,那人顿时满脸开花,鼻梁当场被打断。郑大连为此被拘留了三天,赔偿医疗费上万元。这事传开后,没有人敢在郑大连面前再提到赵嘉陵。

杨柳青慢慢的下了车,慢慢的走进厂区。赵嘉陵在背后看着她,那是一个纤细的背影,在天将亮的灰白色的水泥路上,迟迟疑疑地走着。早晨的风,吹得路两旁的白杨树哗哗作响,杨柳青的衣裙也在这风中打着颤。

赵嘉陵想着,杨柳青进门的时候,郑大连的脸会是个什么样子。如果他知道,是自己把杨柳青从那样的地方接出来,又是他把她送到家门口,他又会是怎样的想法呢。赵嘉陵的脸上这时露出了奇怪的笑容,用一句话来说,他此时的心情,是痛并快乐着。

 

8

 

前进厂的两个车间最终还是被兼并了,成了外地一个大企业的分厂,但兼并方不是赵嘉陵他们组建的联合公司。由当初的拍卖改为有条件的兼并,这与改制重组之类相差甚远,内中原因也很复杂,但是与郑东北、与工人们都有很大关系。赵嘉陵撤回了全部资金,另外从银行贷款,扩大了他的联运车队,改为联合运输公司。

当了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赵嘉陵,突然动了聘请杨柳青的念头。总之,他要让杨柳青到公司来,当个财务人员或者干什么都行。但是他也知道,郑大连肯定不会同意。正因为赵大连不会同意,他更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兴奋不已。

前进厂的两个车间经过改造重新开工后,厂里的不少工人上了岗,但是内中没有郑大连。像他那样,不肯屈就当一般的普工,又经常爱喝酒闹事的人,谁肯要呢。

其实郑大连也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老婆变了。他虽然还不知道杨柳青在歌舞厅出入的事,更不知道赵嘉陵两次到派出所去救她出来。但是杨柳青每隔两三天就会进城去,次次半夜才回家,而且能够拿出大把的钱来给他老妈治病,这样的事实,加上人们对厂里年轻女性的一些说法,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天傍晚,杨柳青又要出去。刚换好衣服,郑大连就进来了,堵在门口问她:“又是去帮学生补课?”杨柳青点点头,眼神有些漂浮不定。郑大连喷着酒气说:“补课、补课,补课有这么晚才回来的?”杨柳青知道他有意发难,便以退为进,说:“那好,我可以不出去,但是家里咋办?你老妈咋办?”郑大连嘿嘿笑着,抓住杨柳青的一只肩膀,盯着她的脸说:“你不要懵我了,补课?补课用得着穿这样的衣服?”杨柳青甩开他,有些底气不足地说,你不要无理取闹了,这衣服怎么啦,厂里的姐妹们都在穿呢。话还没说完,郑大连的巴掌“啪”一声就摔到了她脸上,顷刻现出了五个指印。郑大连打完,恶狠狠地说:“你不要说她们还好,说起她们,你就是欠揍!”杨柳青此时被打懵了,捂着热辣辣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郑大连并未罢休,转身拿起一根铁棍,噼噼啪啪地开始砸东西,锅瓢碗盏、桌椅板凳顿时四分五裂,撒落一地。杨柳青看他发疯却不敢阻止,木然地站着。看郑大连发了狠,她心里一横,干脆把赵嘉陵怎样救她,怎样送她回家都说了出来。

原以为郑大连会狠狠地揍她一顿,甚至会用铁棍朝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在等着狂风暴雨的来临,心想与其这样活下去,不如被郑大连打死算了。但是这时候的郑大连却反而安静了,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像听一段天方夜谭。听完后,突然仰面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揪着自己的头发,不断地往墙上撞,边撞边大喊大叫:“我他妈不是人,不是个男人,不是个……他妈的东西啊!”嚎到最后,郑大连抱着头蹲在了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郑大连闹了好大一阵,趔趄着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喝剩下的半瓶酒,对着嘴巴咕咚咕咚地灌。灌完了,抹一抹嘴角,自言自语地说:“老子就知道,那个赵嘉陵不是个好东西!上次他来,看你的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他一直没有放过你……这是我该遭的报应啊!”又说:“老子就是不让他得逞,他想收购厂子,想当老大来管我们,没门!逼急了,老子要杀人!”

他最后这句话,让杨柳青吃了一惊。但是杨柳青没办法去解释,说了郑大连也不会相信。等郑大连平静了,才说,不是我要出去,家里除了要吃饭,儿子要上学,还有你老妈的医疗费一个月就好几千块,再穷再苦再受罪,也不能看着她停药,在医院里等死……郑大连没有听完她的话,不耐烦地摆摆手,自个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仿佛杨柳青只是个立在面前的影子,或者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9

 

夏天的三道河,是一种别样的景象,灰蒙蒙的前进厂孤独地矗立在绿油油的大坝子旁边,而与田野里的忙碌正好相反,厂子的安静显得甚至有些可怕。为了二次创业,其实是为了生存,厂里很多人家的子女纷纷外出找活干,一些老工人甚至承包了附近农民的土地,种蔬菜或者粮食,报酬是按天计价或者按劳分配出产的农产品。这就让三道河的风景有了奇怪的改变,在田野里劳作的,不再都是农民,农民当中的青壮劳力都到各个城市打工去了,挖土种地的反而是一些过去在车间掌控机器、对农活并不熟悉的工人。这个改变,使得偶尔到河边散步的郑东北都感到吃惊:真他妈的邪乎了!咋把事情都颠倒过来了?

这天傍晚,郑东北散步回到家。正吃着晚饭,听杨柳青说赵嘉陵的公司要聘她,全家人都吃了一惊。郑东北放下饭碗,淡淡地说,这件事情,还得好好商量。说完看郑大连,郑大连却反而没表态,埋着头只顾吃饭,把一碗稀饭喝得呼噜呼噜直响。一家人又都看着杨柳青,郑大连的妹妹郑清江说,怕不好吧,他过去就恨我们家,前些时候厂子又没有收购成,弄不好要怪老爸,仇恨又加一层,现在反过来要招聘大嫂,恐怕他是没安什么好心。大嫂要是真想做事,干脆和我一起去打工。

郑清江说的打工,就是和她一起到广东去。她已经辞职两年,进了东莞的一家电子厂,每天按计件,月工资可领到一千多元。

杨柳青摇着头说:“不行,我走了家里咋办?”说时拿出了招聘的空白表格。郑大连说:“我看你就想去!”杨柳青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郑东北说:“爸,您就说一句话,这家里您最清醒,去还是不去,我听您的。”郑东北深吸了一口烟,问杨柳青:“你真是报名去考的,真的是考了第一名?”杨柳青点点头。郑东北叹了口气说:“柳青啊,你是我的媳妇,更像我的女儿。你为我们郑家已经吃尽了苦头,本来不该再让你去受罪,但事到如今,我也不好说什么了。要怪,只怪我没有本事,怪你们的妈妈身体不争气。”说完,低着头默默地抽烟。郑大连此时站起来,走到门外去了。

全家人都知道,老头子说这样的话,其实已经是默认了、同意了。杨柳青说,请爸爸放心,我一定努力去工作,用自己的能力去挣钱。她说这话,其实也是说给郑大连听的。郑大连此时正站在门外面,悄无声息,像一只蜷缩着的猫。

就在杨柳青上班后不久,赵嘉陵和公司的人带着水果、鲜花来到病房,看望郑大连的母亲。郑大连也在,大家相互客套着,郑东北尤其感动,拉着赵嘉陵的手不停地摇。赵嘉陵大声地说,其实没什么,这是我们公司的规矩,哪家有亲人生病了都要看的。并说,这是仿照前进厂过去的做法。

说到过去,郑东北有些语塞。转而问起赵嘉陵老父亲的身体,问他近年来钓不钓鱼了,他们那一帮钓鱼迷,差不多把每一条河的鱼都钓光了。赵嘉陵说,早就不去了,他每天就遛遛鸟,到公园里去打太极拳。郑东北这时候才醒悟过来,那个当小组长的赵怀山,脸上总是谦恭地笑着的赵怀山,早几年就搬进了城,住进了别墅,他哪里还会去钓鱼呢。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暗暗的叹了口气,对赵嘉陵说:“过去我们有些事情做过了头,请不要记在心里。”赵嘉陵说:“那时候,谁也说不清楚。”郑东北说:“是啊是啊,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他说这话时,郑大连阴着脸,端着床下的痰盂出去了,郑大连的母亲用张湿毛巾敷着额头,遮住了半个脸,轻轻地叹气。

其实不只是郑东北,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颠来倒去,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比如前进厂和化肥厂,比如三道河的工人和农民,又比如他郑东北和赵怀山。一个美国牧师临终时说过一句话: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会成为伟人。他把这句话刻进了自己的墓碑,算是对自己一生成败的总结。

郑东北也是这样,假如……那么,他就不会做那许多的事情了。不仅如此,就是此后不久,赵嘉陵再次来到他家,说起要为郑大连找工作的时候,他们一家又都现出了吃惊的表情。

赵嘉陵把车停在他家门口,把带来的礼品一件件拿出来,放到桌子上,把一张小桌子都快堆满了。然后说,现在他朋友的公司正在招保安,每月保底工资八百块,如果不嫌低的话,明天就可以去看看。郑东北看看郑大连,又看看杨柳青,没有说话。赵嘉陵强调说,那是他的一个好朋友,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办成的。郑大连闷闷地说:“保安?不就是看门的吗?谢谢了赵总!”杨柳青这时候连忙说,真得谢谢你,嘉陵,什么事情都为我们着想。郑大连说:“是的是的,嘉陵老兄,嘉陵老总,是你大慈大悲,救了我们一家!救了……”郑东北看着儿子的这副德性,猛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说:“你!真是不知道好歹的猪狗!”

郑东北很少这样发脾气,发作起来就很猛烈。他这一下,家里就有些乱套了。赵嘉陵却表现得很大度,临走时还说:“大连你再想想,真要想好了,就给我电话。我们是老同学,你不要客气啊。”

杨柳青看着一反常态默不作声的郑大连,心里就暗暗感到了不安,甚至是一种危险。但是她不知道这样的危险会来自哪里。而郑大连的这种态度,不仅仅使赵嘉陵当场难堪,连她自己也不敢再说话了。

 

10

 

此后几天,赵嘉陵又连着给郑大连家打电话,有时是在晚上直接打给杨柳青,问郑大连考虑好了没有,或者扯一些公司的事情。他一边打,一边猜测着杨柳青接电话时郑大连脸上的表情。这样的时候,两口子保不准正在床上干着什么呢!总之不管他干什么,我赵嘉陵绝不是过去那种只会在半夜里起来劈柴的样子了。

赵嘉陵喜欢半夜起来劈柴,是在杨柳青嫁给郑大连以后。那时候,他最恨的有两个声音,一是郑大连家夜里收录机放出的歌声,一是郑大连像狼一样的笑声。由于隔门相望,每天夜晚,他往往蜷伏在石棉瓦盖顶的偏厦里,从细小的窗户看他家屋里透出的光亮。有时候,他还会听到郑大连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接着不久就是杨柳青轻微而暧昧的呻吟。这种时候,赵嘉陵就会起来,拎着木把很长的斧头走到门外,使劲地劈那些引火用的柴块,而且专门挑选那些树桩疙瘩,劈的满院子膨膨作响。开始的几次,邻居们早上起来往往谴责赵嘉陵,后来大家就都不说了。因为人人都知道,他这劈的不是柴火,而是劈的郑大连和杨柳青。

就在郑大连不断地打着电话的时候,郑东北有天下午走进了赵怀山的家。他拿出一串钥匙对赵怀山说,老赵啊,这钥匙还是还给你吧,那房子我们已经借用很多年了。赵怀山打着哈哈说,是有很多年了,不过没事的,你们就继续借用吧,房子我暂时还用不着。赵怀山说这话时,是在小院子里开满一树新花的三角梅下,正用一把小勺给笼子里的鸟添食,还嘬着嘴不停地打着啾啾的哨子逗鸟。他没有看郑东北,也不叫他到屋里去坐。郑东北的脸色就从红色变成了灰色,站在那里木然地看着赵怀山,言不由衷地恭维着他的鸟。赵怀山仍旧打着哈哈,头也不回地说,一只破鸟,不过就值一千来块钱,除了叫声还过得去,拿出去打架,它争强斗狠可不行。郑东北显得十分尴尬,喃喃地说,你们家确实是用不着那房子了,但是,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其实你也明白,我这哪里是送钥匙呢……过去的事情,是我的不对啊。赵怀山听他说出最后的这句话,才停下手来,转过头,像不认识似的看着郑东北。

赵怀山要等的就是这句话,而且已经等了整整十年。这过去的十年,是怎样的十年呢?他想起了郑东北两次在黄昏走进他的家门,想起郑大连结婚时自己在石棉瓦的偏厦里烧起的白烟……这些,就是郑东北说的过去的事情,早已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只不过有了他最后这句话,赵怀山愿意把什么都忘了。因为无论如何,郑东北还是厂里的一个领导,而他今天肯这样做,我赵怀山也不能让他看瘪了。

赵怀山这样想着,就接过了那一串钥匙。其实只是一根带子串起的三把普通的钥匙,他摘下其中的一把,说,就要这一把吧,其余的你留着。赵怀山留下的那一把,是他当年用一块钢片在车床上自己加工的,方头方脑,黑油油的发着光,不过棱角已经被磨得都不太分明了。赵怀山摘下来时说,留个纪念吧,那房子我暂时确实用不着,你怎么处理都行。见他说的很诚恳,郑东北没有办法再坚持。

其实,郑大连和杨柳青为了照顾老人,去年就搬去和父母同住了,原来两家争夺的那间房子早就闲置了起来。但是,这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按照郑东北过去常和工人们说的一句话,这是一个觉悟问题、态度问题。郑东北今天觉悟了,拿出了态度,赵怀山认为就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了。

赵怀山毕竟是赵怀山,他一旦解开了心结,工人的本性就冒了出来。他挽着郑东北走进屋,留他吃饭,还喝了酒。他之所以这样做,不仅仅是拿到了钥匙,更重要的是他佩服郑东北这个人。当年郑东北从东北被派过来筹建工厂时,说好时间只是一年,但是半年不到,他把老婆孩子都迁来了,为的是支持三线建设。郑东北不但有学问,而且有骨气,不像其他人,在工厂不景气的时候自己另谋出路,或者把子女纷纷转出去。当然,像郑东北这样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自然吃了大亏,否则他家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赵怀山说出了自己的这些想法,郑东北却不断的摇头、叹气,然后说起拍卖厂子的事。郑东北说,恐怕嘉陵对我有意见,但是工人们的工作的确很难做,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好说大家都不服气赵嘉陵只是个开车的驾驶员,尤其是原来的中层干部们根本不信任,更不愿服从他来领导。赵怀山说,那事情弄不成也是正常的,厂里的事情我也清楚,大家总是抱着一个观念,宁可死守,也不肯放手。说完,举杯子邀郑东北喝酒。连着喝了好几杯,郑东北兴奋起来,就说,嘉陵现在真是有出息了,不但生意越做越大,为人也没说的。为了拍卖的事情,他去找过我好多次,都没有谈成,但是他没有怨我,反而时时处处为我们着想,招聘了杨柳青,又要帮大连找工作,这小子,真是弄得我都有些难为情。赵怀山听了,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不说话,然后醒悟似的笑了笑,才说,他们毕竟是同学嘛,又都在一个厂里,帮着想点办法,应该的。

郑东北走后,赵嘉陵回到家。赵怀山在客厅喊住他,拿出了那把钥匙。赵嘉陵一看就懂了,闷闷的说,他早该还了,说完就要上楼。赵怀山说,你懂了?你懂了啥子?赵嘉陵说,他家没一个好人,欺负我们这么多年,今天拿到钥匙,算是我们家打了翻身仗吧。赵怀山说,你不恨他们家了?赵嘉陵看着老父亲的神色,有些拿不准,便含糊地说,您老不是常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赵怀山问他,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帮他家?赵嘉陵听到这里,嘿嘿笑起来,说,是啊是啊,我是要帮他家,好好地帮上一把!说这话时,赵嘉陵的口里像吐出了冰块。赵怀山看着儿子,突然变了脸色,把那钥匙“啪”一下拍在桌上说,我就晓得你干不了啥子好事!你那样欺负人,都欺负到门上了,你还算是个人吗?赵嘉陵冷冷地说,他这是咎由自取,我那样做,总比他当年强拿硬夺文明多了。再说,他家真要是接受了我的帮助,不也是一桩好事嘛。

赵怀山这下火气更大了,骂赵嘉陵这是恶意折磨,欺负人欺到了鼻子尖上。赵嘉陵没想到老头子会这样,吃惊地看着他,有些看不懂老父亲了。赵怀山说,郑东北再怎么样,也是厂里的领导,是我们的老上级,你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开厂车的驾驶员罢了。他说这话,使赵嘉陵想起了“奴性”这个词,但是没敢说出口。赵怀山换了口气说,其实郑东北也不完全是个坏人,当年要不是他把你妈弄进幼儿园煮饭,每个月能领那二十来块救命钱?还有那一次修高炉搞承包,事后我悄悄给他送两千块红包,他都没有要。赵嘉陵说,那是他理亏,不敢要。赵怀山没有理他,继续说,郑东北比起一些人来有骨气,凭他的本事,厂里不景气那阵子,他不要说跳槽,就是暗中给人做规划、搞设计,一年赚的钱,恐怕比我十年搞工程的钱还多,但是他没有去。还有,他没有在大家最困难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人,而是和工人们在一起,死守着工厂,这样的人,厂里又能有几个?前一段,工厂搞拍卖他不支持,也是为的国家着想。不要说他,就是我,那几千万的设备,加上土地不算,你一两千万就想买走?那不是明摆着让国家资产流失吗?那都是我们工人几十年的血汗啊!

赵怀山说到最后,动了感情。口气缓和下来后又说,自古以来,以强凌弱,以富欺贫,都不是君子所为,我们今天好过了一点,也不能这样以牙还牙。再说,他不是已经把钥匙还来了吗。

这一夜,赵嘉陵真正地失眠了。想起当年郑东北和他儿子郑大连的所作所为,他心里就窝火,但是老父亲对郑东北的评价,让他想了很多。为了今天的钥匙,也为了郑东北的骨气,他想,就冲着你这一点,我就继续帮吧。不过郑大连也太混账了,应该让他吃点苦头才好。

 

11

 

一直到夏天结束,郑大连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其实也和几个哥们悄悄到市内去应聘过几次,但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心也懒散了下来,就时常在外面喝酒,喝多了回来就发脾气。好在老母亲已经慢慢好了起来,出院了。

为了帮助郑大连,其实是为了杨柳青能过得好一点,赵嘉陵又去过他家两次。最近的一次是他为郑大连找到了管理工地的工作,那是一个民营的建筑公司。杨柳青在郑大连清醒时和他说了这事,郑大连开始都答应了,后来听说又是赵嘉陵帮的忙,脸上就怪异地笑着,不说话,接着要去柜子里找酒瓶子。杨柳青急了,说:“大连,我理解你是有心结解不开,但是别人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郑大连猛灌了一口,两眼直盯着杨柳青的脸,嘿嘿笑着问她:“别人?你说的别人是谁?”杨柳青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举了很多例子,说明赵嘉陵的真心。说到最后,郑大连把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搁,说:“就你理解他,你这真是叫善解人意啊。你们在公司里,没少交流吧。”杨柳青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郑大连却说:“管理工地?不就是像条狗一样,任凭人呼来唤去吗?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在他赵嘉陵的眼里,巴不得我像条狗一样,我不去!”接着又说:“我可要先警告你,你在他的公司上班我不反对,但是坐他的车到处去吃吃喝喝,又是上歌舞厅,我要是再听到了,可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杨柳青极力地分辩说,那不都是为了公事应酬吗,你不要想多了。郑大连蛮横地说:“我不管你公事私事,总之就是不准,因为你现在还不是别人的老婆!”

杨柳青看着眼睛都红了的郑大连,又一次感到了不安,她不知道这样下去,郑大连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她明白,更多的解释已经是多余的了。

第三天下午,杨柳青正在公司清理账目,化肥厂子弟学校原来的同事打来电话,说按照上面的政策,学校要归并到地方上去了,还有医院也要合并,问她愿不愿意回来,学校正在征求意见呢。杨柳青一想,真要合并到地方上去,自己就可以重新走上讲台,工资待遇也和地方的老师一样,再不用像过去那样,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学校苦熬了。

杨柳青正想着要不要先和赵嘉陵说一下,毕竟自己在这里受到了重用,而且待遇不低。正在踌躇时,郑东北风急火燎地走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柳青不好了,大连出事了!”杨柳青看着老人急得全身发颤,脸色苍白,不由大吃了一惊,忙问:“爸,大连怎么了?您老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说。”郑东北说:“他杀人了,把两个人打成了重伤。”说时,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杨柳青紧跟着郑东北,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在路上,郑东北才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郑大连和人在外面喝酒,不知为什么争吵起来,郑大连就拎起板凳,当场将两个人的头打破了,现在两人都在医院里抢救。郑大连闯祸后,跑了。

回到家,公安局的人也到了,派出所的老秦也在。其中一个说,你们要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协助缉拿凶手。郑东北木然地点着头。老秦像个老朋友一样把杨柳青拉到一边,悄悄对她说,这事情闹大了,但是一定要说服郑大连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杨柳青点了点头。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以前的预感可怕地应验了,郑大连是被自己逼得昏了头,或者说是被赵嘉陵一步步地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来。但是郑大连现在逃到了哪里,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她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不过去又能怎么样呢?正像厂里的老工人们说的那样,春天也要过,冬天也要过。两个月后,杨柳青辞掉了联运公司的工作,回到学校重新填了上岗表。走的时候,她给赵嘉陵留了一个条。就在这天下午,赵嘉陵打电话约她喝茶,就在那个叫昨日重现的茶吧。杨柳青迟疑了一下,说:“谢谢了,以后再说吧。”赵嘉陵在那边停了半晌,“啪嗒”一下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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